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9:35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国贸二期。

陈默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玻璃幕墙的建筑。方明远的办公室在38楼——那是整栋大楼的最高层之一。

他走进大堂,在前台登记了访客信息。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衬衫和牛仔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礼貌地微笑着说:“方总的办公室在38楼,电梯在右手边。”

“谢谢。”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数字从1跳到38,每跳一下,他的心就沉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电梯门打开,38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镶着一块铜牌——方明远·独立董事办公室。

陈默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

方明远站在门口。

他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身材偏瘦,但站姿很直,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气质。

“陈默?”方明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把调好了音的大提琴。

“方先生,你好。谢谢你抽出时间见我。”

方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目光不算友善,但也不算冷漠——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看一个贸然闯入棋局的年轻人。

“进来吧。”方明远侧身让开,“我只有三十分钟。沈若棠说你有一些关于陈氏集团的重要信息要告诉我。我希望你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陈默走进办公室。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洁——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从经济学的经典著作到中国古典文学,种类很杂。书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显然方明远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坐。”方明远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方先生,在我拿出这些东西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方明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在陈氏集团担任独立董事多久了?”

“五年。”

“这五年里,你对陈景辉的管理有什么评价?”

方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默。

“你是在试探我?”他问。

“不是试探。是确认。”陈默说,“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是陈景辉的人,还是陈氏集团的人。”

方明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苦笑的表情。

“独立董事的职责是对公司负责,不是对某个人负责。”他说。

“理论上是的。但实际上呢?”

方明远沉默了两秒。

“实际上,”他说,“在陈氏集团,独立董事的发言权非常有限。陈景辉控制了董事会的大部分投票权,独立董事的意见对他来说只是参考。”

“所以你一直没有反对过他?”

“我反对过。但反对无效。”方明远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长岛花园的审批会上,我投了反对票。我认为那个地块的地质条件不适合建高层住宅。但陈景辉无视了我的意见,强行通过了。”

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投了反对票?”

“对。记录在案的。你可以去查董事会的会议纪要。”

陈默看着方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没有闪烁,没有回避。

他相信方明远。

不是因为方明远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上辈子的记忆——在陈景辉出事之后,方明远确实是第一个站出来要求彻查的董事会成员。而且在后续的调查中,方明远主动向提供了大量陈景辉违规作的证据。

这个人,是净的。

“方先生,”陈默从信封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请你看看这些。”

方明远拿起文件,开始翻阅。

他的表情变化很慢,但每一页都在加深——

第一页,星城的行贿记录。方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页,瀚海的资金流向。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三页,代持协议的原始文件。他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第四页,长岛花园的伪造环评报告。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五页——陈景辉亲笔签名的审批文件。上面写着“建议在环评报告中删除地下暗河的相关数据”那段话。

方明远放下文件,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这些东西,”方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是真的。”

方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默。

“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陈景辉不适合继续担任陈氏集团的CEO。”

“不只是不适合。”方明远的声音变得严厉,“这些东西一旦曝光,陈氏集团会面临毁灭性的打击。股价暴跌、银行抽贷、伙伴解约、监管部门调查——这些连锁反应会在一周之内发生。陈氏集团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所以,”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不能让它们‘曝光’——至少不能以最激烈的方式曝光。”

方明远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

“你想做什么?”

“内部处理。”陈默说,“今天上午十点,陈氏集团有一个董事会。我希望你在董事会上提出动议——要求陈景辉辞去CEO职务,接受董事会的审查。”

方明远沉默了。

“你以为陈景辉会同意?”他问。

“他会的。”陈默说,“因为他没有选择。”

“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接受内部处理,我会把这些证据同时提交给和所有主流财经媒体。到那个时候,他面临的就不只是失去CEO职务——而是牢狱之灾。”

方明远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震惊、警惕、还有一丝……欣赏。

“你是在宫。”他说。

“我是在做正确的事。”陈默说,“方先生,你在陈氏集团五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景辉的管理方式正在把这家公司推向深渊。长岛花园的如果建成,三年之内必定出现地基沉降。到时候,陈氏集团面临的不只是经济损失——是灭顶之灾。”

方明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怎么知道三年之内会出现地基沉降?”

“因为地质勘探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原始报告显示地下暗河的流速在逐年加快,三年之内会影响到地基的稳定性。陈景辉让人修改了报告,删除了这部分数据。但原始数据还在——在我手里。”

方明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默,”他睁开眼,声音变得平稳而坚定,“我答应你。今天的董事会上,我会提出动议。”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谢谢你,方先生。”

“别谢我。”方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陈氏集团。这家公司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忍心看着它毁在一个人手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默。

“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做了这些事之后,你想得到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下。

“我想重建陈氏。”他说,“把陈氏变成一个净的、正直的公司。”

方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温度。

“你跟你大哥,真的很不一样。”

“很多人都这么说。”

方明远微微笑了一下——这是陈默第一次看到他笑。

“去吧。”方明远说,“十点见。”

陈默站起来,跟方明远握了握手。方明远的手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权力展示”,也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默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距离十点的董事会,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走进电梯,按下1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

是秦万里。

“小默,陈景辉那边确认了。十点整,陈氏集团的会议室。他说——他会来。”

“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他说了一句话。”秦万里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他说——‘让那个叛徒来吧。我会让他知道,离开陈家的人,连狗都不如。’”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他说,“那就让他看看,这只‘狗’,能咬他多疼。”

他挂了电话,走出电梯。

国贸二期的大堂里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白领们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廉价衬衫的年轻人。但陈默知道,在一个小时之内,他的名字会被这些人口口相传。

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也许只是北京的雾霾。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陈氏大厦。

两栋大楼之间只隔了三条街,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他选择走路。

不是因为没钱打车——虽然他确实没钱——而是因为他需要这十五分钟。他需要在走进那扇门之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愤怒、恐惧、委屈、不甘——这些情绪都会影响判断。他需要冷静。绝对的、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冷静。

他走在人行道上,身边是匆匆而过的行人。

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孩正在啃自己的脚趾头,啃得津津有味。

一个老人在路边卖烤红薯,炉子里飘出甜甜的香气。

一个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车后座上的快递箱堆得比人还高。

这是北京一个普通的周一上午。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上午,一场风暴即将在陈氏大厦的顶层爆发。

陈默走过三条街,转过一个弯,看到了陈氏大厦。

玻璃幕墙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暗淡,但大楼的轮廓依然锋利如刀。大堂的旋转门在不停地转动,把一个个穿着正装的人吞进去,又吐出来。

他站在大楼对面,看着这栋他曾经无数次出入的建筑。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手里攥着一份被撕碎的解约协议。

这辈子,他走进来的时候,口袋里装着足以让这家公司的掌门人跪下的证据。

他穿过马路,走向旋转门。

大堂里的保安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昨天被赶出去的陈家二儿子。保安的表情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拦住他。

陈默没有看保安一眼。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32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大堂里的几个员工在窃窃私语,目光都在他身上。

他没有理会。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七审判剩余时间:4小时58分钟。当前任务进度:85%。请宿主注意:剩余时间不足5小时。

不足五小时。

陈默闭上眼睛。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