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6:48

回城的路,比来时漫长。

秦寄舟走在晨雾将散的官道上,衣袍上的露水渐渐被头蒸,泥点在衣服上结。

他一路走,一路想着方才码头上那一幕。

他承认自己算计了太多,原以为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归屿有了新的人生,婳婳回到他身边,一切顺理成章。

可他没想过,归屿会走。

父亲临终前曾拉着他们的手说,你们是手足,是一藤上结的瓜,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互相扶持,不可离心。

如今这藤,被他亲手斩断了。

进城时已是晌午。

秦寄舟恍惚着走过两条街,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拉回了神。

“空军募捐处”几个大字映入眼帘,白底黑字,十分醒目。

一张长桌摆在街边,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围着桌子,把兜里的银元往箱子里投。

秦寄舟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大步往商号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几个伙计回来了。

他们扛着箱子,抬着麻袋,在募捐处前排成一排。

桌后的年轻人看呆了。

“这、这是……?”

“布匹五十匹,棉衣两百件,药材十大箱,”秦寄舟开口,“还有五千大洋,烦请清点。”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谢,又招呼人过来帮忙搬运。

秦寄舟摆摆手,目光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

“不必谢我。”他说,声音低下去,“只是……替人尽一份心。”

年轻人愣了一下,想问替谁,可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寄舟叹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次,佟婳端坐在妆台前,任由杏雨和几个婆子围着她忙活。

“姑娘这皮肤真好,胭脂都不用多上。”杏雨拿着粉扑,小心翼翼地往她脸上匀着,“待会儿盖上盖头,等大少爷掀开时,定要看得移不开眼。”

窗外隐隐传来锣鼓声,热闹得像是要把整个城的人都招来,佟婳听着那声音,心里头乱糟糟的。

“姑娘,该穿嫁衣了。”杏雨捧过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

佟婳站起身,任由她们替她穿上。

嫁衣很沉,一层又一层,压在身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裹进这片红色里。

杏雨替她系好最后一带子,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睛忽然就红了。

“姑娘今真好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是天底下最最漂亮的新娘子。”

佟婳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傻丫头,你哭什么?”

杏雨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又转回来,挤出个笑来。

“我是高兴的,姑娘终于……终于……”

终于有了归宿,哪怕这归宿来得蹊跷,嫁的人不是当初那个,可终究是有人肯护着她了。

佟婳弯了弯唇,笑意淡淡的,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世事无常。

“吉时到了——”

外头传来婆子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一方大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眼前的一切。

佟婳被人搀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眼前只有一片红,红得像血,像火,像她看不懂的往后余生。

耳边嘈杂的人声和喧闹的锣鼓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拜堂的地方在秦府正厅,佟婳被人扶着站定,隔着盖头,她只能看见秦寄舟的鞋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佟婳被人搀着,一步一步往新房走去。

身后闹洞房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全是打趣大少爷今夜要好好陪新娘子。

秦寄舟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诸位慢用,我先送她进去。”

新房里安静得很,外头的喧闹隔了几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佟婳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盖头遮着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屋里是什么样,只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

一柄玉如意伸进来,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佟婳眼前忽然一亮,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秦寄舟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柄玉如意。

他今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忘了移开。

佟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轻声道:“大哥?”

秦寄舟还是那样望着她,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肤光胜雪,明艳动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很小,跟在秦归屿身后跑,眉眼弯弯的,他站在书斋的窗前,远远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书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那时他不懂这是什么心绪,只觉得自己像是生了一场见不得光的病。

后来他渐渐长大,父亲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每卯时起身,习字、读书、算账、理账、见客、应酬,一刻不得闲。

父亲说,你是长子,秦家的担子将来要落在你肩上,由不得你松散。

他便把所有的松散都收起来,把自己装进那个叫“秦大少爷”的壳子里。

壳子里的人温润如玉,克己复礼,对谁都淡淡地好,疏离又客气。

可每到夜里,卸下那一身规矩,他便知道壳子里装着怎样的怪物。

他会在深夜走过回廊,在她窗下站上半个时辰,会在她睡着后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她侧脸,她无意识地踢开被子时,然后替她轻轻掖好。

第一次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十四岁。

他站在她床前,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他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往后再也不来了。

可往后还有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都不是。

后来她渐渐长大,出落得愈发好看,他却连远远望着都不敢了,怕多看一眼,便会露出端倪,连平静都守不住。

可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他依旧会来。

他像一株长在暗处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了她整整十几年。

如今,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他面前,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

他终于可以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看她一回。

“大哥?”佟婳又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