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5:49

马三被抓的第三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火车站。

陆卫东早上走进候车室的时候,感觉气氛不太一样。那些常年蹲在墙角抽烟的人,看见他进来,眼神躲躲闪闪的。卖早点的老李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陆所长,听说你抓着大鱼了?”

陆卫东没接话,走到暖气片旁边,摘下手套烤手。暖气片烫得厉害,手贴上去一会儿就热得发红。

老李头跟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马三,在这一片混了两年了。我听说他手里有命案?”

陆卫东看他一眼:“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老李头缩缩脖子,“反正不是好东西。抓的好,抓的好。”

陆卫东没再问。他在候车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排队买票的人,看了看等车的旅客,看了看那几个常年在候车室晃悠的面孔。今天那些人老实得很,一个个缩在角落里,连眼神都不敢跟他碰。

转完候车室,他又去了站前广场。雪停了,天还是阴的,冷得刺骨。广场上人不多,有几个扫雪的老头,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卖糖葫芦的冲他喊:“公安同志,来一串?山里红,甜着咧!”

他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供销社门口,他站住了。想了想,推门进去。

供销社里头暖和,生着个大炉子,炉子上坐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柜台后面站着个女售货员,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蓝布工作服,脸上抹着雪花膏,香喷喷的。

“同志,买点啥?”女售货员问。

“有本子吗?”

“有。要啥样的?”

陆卫东看了看柜台里摆的本子。有田字格本,有横格本,有白纸本。田字格本最便宜,一毛二一本。

“来两本田字格的。”

女售货员拿出两本,放在柜台上。陆卫东掏钱,掏出来才想起来,钱给刘富民了。他愣了一下,把本子推回去:“先不买了。”

女售货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本子收回去了。

陆卫东走出供销社,站在门口,掏出烟来点上一支。烟是老李头给的烟丝,自己卷的,抽起来呛嗓子。他吸了两口,把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老大还等着本子呢。

老二还等着棉鞋呢。

他摸摸口袋,空的。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进雪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派出所,小魏正在值班室里看报纸,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陆所,分局来电话了。”

“说什么?”

“刘科长说,马三招了。不光扒窃,还有别的事。”

陆卫东脚步顿了顿:“什么事?”

“他没细说,就说让你下午有空去一趟分局。”

陆卫东点点头,走进办公室。他脱下帽子挂在墙上,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电话。

马三招了。

招了什么?

他想起马三被带走时那个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前世在嫩江见过。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的眼神,也是一个什么事都得出来的人的眼神。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要了分局的号码。

“喂,分局吗?找刘科长。”

等了一会儿,刘科长接起电话:“喂?”

“刘科长,我陆卫东。你找我?”

“嗯。”刘科长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熬了夜,“马三招了不少东西。扒窃团伙只是小意思,他手里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科长说:“你来一趟吧,当面说。”

陆卫东放下电话,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小魏,我出去一趟,去分局,你在家好好看着啊。”

“好嘞!”

陆卫东走进风雪里。

分局在市区,坐公共汽车要三站地。他站在车站等车,等了半天,车才来。车上人挤人,他抓着扶手站着,随着车子晃晃悠悠往前开。

车窗玻璃上全是霜,看不清外面。他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霜,脑子里想着马三的事。

马三这个人,他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不对劲。那种眼神,那种走路的方式,那种被抓后不吵不闹的冷静,都不是普通扒手该有的。这个人身上,肯定背着更大的事。

车到了,他下车,走进分局大院。

刘科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他敲敲门,里头传来刘科长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刘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着烟,桌上摊着一堆卷宗。他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胡子拉碴的,看样子一夜没睡。

“坐。”刘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卫东坐下,掏出烟来递过去一支。刘科长接过,两人点上烟,抽了几口。

“马三招了什么?”陆卫东问。

刘科长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马三是哪儿的人吗?”

“不是本地人。”

“杭州人。”刘科长说,“六六年来的东北。说是支援边疆建设,实际上是在老家犯了事,跑出来的。”

陆卫东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在杭州犯过什么事?”

刘科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陆卫东低头看。

那是一份协查通报,发黄的纸,油印的字,期是六六年五月。上面写着:马建国,男,时年三十一岁,浙江杭州人,原杭州铁路分局装卸工。因铁路物资被查,潜逃,随身携带凶器,有暴力倾向。请各地公安机关协助抓捕。

陆卫东抬起头:“马建国就是马三?”

“就是他。”刘科长说,“这八年,他在东北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名字,过临时工,混过盲流,最后在齐齐哈尔扎下,组织了这个扒窃团伙。”

陆卫东把通报放下,没说话。

刘科长又点了一支烟,接着说:“这还不止。他招了,去年冬天,有个手下想退出,被他打断了腿。那个人后来没再出现过,他承认,人是被他弄死的。”

陆卫东的眉头皱起来。

“埋哪儿了?”

“富拉尔基那边,一片荒地。今天一早,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刘科长说着,靠回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陆所长,这个人,他们找了八年。八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没想到,让你给撞上了。”

陆卫东摇摇头:“真是撞上的。他那天早上在我家门口晃悠,我看着眼熟,就追上去。”

刘科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知道他为什么在你家门口晃悠吗?”

陆卫东愣了一下:“为什么?”

刘科长从卷宗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份供词,马三的笔迹。上面写着:我那天早上去陆卫东家门口,是想看看他家的情况。张建国被抓了,我怀疑是派出所下的手。我想看看那个所长家住哪儿,长什么样,以后有机会……后面几个字被划掉了,看不清。

陆卫东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以后有机会”什么?

有机会报复?有机会人?

他把供词放下,抬起头,看着刘科长。

刘科长也看着他。

“陆所长,”刘科长说,“你得罪人了。”

陆卫东没说话。

“马三这种人,什么事都得出来。你抓了他,他记你一辈子。就算他判了刑,坐了牢,出来之后呢?”刘科长顿了顿,“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你得小心。”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刘科长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从分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又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陆卫东站在分局门口,点了一支烟,看着雪发呆。

马三想报复他。

马三去过他家门口。

马三知道他住哪儿,知道他有老婆孩子,知道那间平房里住着七口人。

他把烟抽完,扔进雪里,转身往公共汽车站走。

车来了,他上去,站着,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昏黄的光。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刘科长那句话:“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你得小心。”

是啊,他得小心。

可怎么小心?

马三已经被抓了,关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可他还有同伙,还有那些没被抓的手下。那些人会来报复吗?

他不知道。

车到了站,他下车,往家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路灯。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四下看了看。

没人。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

他推开门。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煤油灯亮着。王淑芬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写作业,老三老四在炕上玩,老五在小床上睡着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王淑芬抬起头:“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撒谎。

王淑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纳鞋底。

陆卫东脱了棉袄,坐在炕沿上。老四跑过来,往他怀里钻:“爸!”

他把老四抱起来,小家伙热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老三也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爸,你咋才回来?”

“上班呢。”

“上班啥?”

“抓坏人。”

老三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陆卫东看着她,忽然问:“三丫,你怕不怕坏人?”

老三愣了一下,眨眨眼睛:“不怕。我爸是公安,专门抓坏人!”

陆卫东笑了,摸摸她的脑袋。

老四也跟着说:“我也不怕!我爸最厉害!”

老大从炕桌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写作业。

王淑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

陆卫东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王淑芬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晚上睡觉的时候,王淑芬忽然在黑暗里开口。

“出事了?”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你今天不对劲。”

陆卫东没说话。

王淑芬翻了个身,对着他,声音很轻:“卫东,你跟我说实话。”

陆卫东躺在那儿,盯着棚顶。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炉子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他想了想,说:“今天抓的那个人,想报复我。”

王淑芬没说话。

“他派人来咱家门口踩过点,看咱家住哪儿,长什么样。”

王淑芬还是没说话。

陆卫东侧过身,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你别怕,”他说,“他被抓了,关着呢。”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怕。”

陆卫东看着她。

“你在外边抓坏人,我在家里带孩子。”王淑芬说,“咱俩各各的,谁也帮不上谁。但我信你。”

她顿了顿,又说:“你的是正事,是好事。我不怕。”

陆卫东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王淑芬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窗外,雪还在下,轻轻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响。

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响了,拖得很长很长。

陆卫东抱着妻子,听着窗外的雪声,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是啊,他的是正事,是好事。

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