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5:46

雪还在下。

陆卫东和小魏踩着雪,咯吱咯吱往站前广场走。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没个准头。

小魏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跟在后头。他才二十二,去年刚从铁路子弟学校毕业,分到派出所当民警。小伙子长得白净,戴一副眼镜,看着像个学生。他爹是铁路上的老工人,托人把他弄进派出所,图个安稳。

“陆所,”小魏在后头问,“咱去哪儿?”

“候车室。”

“候车室有啥好看的?”

陆卫东没吭声。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雪落在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他也没拍,就那么走着。

站前广场不大,两边是几排平房,开着些小买卖——一家供销社,一家修鞋铺,一家理发店,还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这会儿雪大,摊子没收,一张油布搭在架子上,底下坐着个老头,守着炉子烤火。炉子上坐着个铁壶,壶嘴冒着白气。

老头看见陆卫东,站起来打招呼:“陆所长,这么早?”

“早。老李,今儿生意咋样?”

“这雪天,谁出来吃早点?”老头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就卖了几个窝头,挣两毛钱。”

陆卫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候车室在广场东边,一趟平房,青砖墙,红瓦顶,门口挂着个大牌子:齐齐哈尔站候车室。门是两扇木门,推起来吱呀响,门把手摸得油光锃亮。

推开门,一股热乎气混着烟味、汗味、脚臭味扑面而来。

候车室里人不少。长条椅子上坐满了人,有裹着棉袄打盹的,有抱着包袱发呆的,有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说话的。墙角蹲着几个,抽着烟,烟头扔了一地。暖气片沿着墙排了一溜,漆着银粉,摸上去烫手。周围站了一圈人,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把手贴在上面取暖。有个老头把鞋脱了,光着脚丫子贴在暖气片上,脚底板烤得通红。

陆卫东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他前世在嫩江扛了五十年洋镐,每年冬天都坐火车回齐齐哈尔过年。这候车室他太熟了——哪块地砖松了,哪条椅子腿晃了,哪个角落暖气片不热,他一清二楚。那时候他每次回来,都缩在角落里,怕碰见熟人。一个发配边疆的养路工,没脸见人。

现在不一样了。

“小魏,”他说,“你在这儿了两年,认得出哪些是扒手不?”

小魏愣了一下,扶扶眼镜:“扒手?我……我还没注意过。”

“那今天好好看看。”

陆卫东说着,往候车室里头走。他走得不急,像普通旅客一样,东看看西看看。走到暖气片旁边,他站住了,伸手试了试温度。烫手,足有七八十度。他把手套摘了,把手贴在上面,暖和。

暖气片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黑棉袄,一个穿绿军大衣。绿军大衣那人脸瘦,颧骨高,眼睛小,眼珠子滴溜溜转。他看见陆卫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往旁边挪了挪。

陆卫东没看他,盯着窗户上的冰花。

“小魏,”他压低声音,“你右边那个人,穿绿军大衣的,注意他手。”

小魏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扭回来,紧张得鼻尖冒汗。

陆卫东站着烤了会儿手,然后往售票口那边走。售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买票的人。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跺着脚取暖,有人跟前后的人聊天。

陆卫东站在队伍旁边,像是在等人。

那个穿绿军大衣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墙角,眼睛盯着排队的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从队伍里挤出来,手里攥着票,笑呵呵地往外走。她穿着件旧棉袄,胳膊上挎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

绿军大衣站起来,跟了上去。

陆卫东也动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几步就跟了上去。老太太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绿军大衣从后头挤上来,一只手伸向老太太的包袱。

那只手刚碰到包袱带子,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绿军大衣一愣,扭头一看,对上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凶,但冷,像冻了一冬的井水。

“同志,”陆卫东说,“你手往哪儿伸?”

绿军大衣脸刷地白了。他挣了挣,挣不动,陆卫东那只手像把铁钳子,攥得他手腕生疼。

“我、我没……”

“没?”陆卫东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那你跟着这位大娘啥?”

绿军大衣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往四周瞄,想跑。

小魏这时候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陆所,抓着了?”

陆卫东点点头:“带回去。”

小魏一把揪住绿军大衣的胳膊,往外拽。绿军大衣挣了几下,没挣动,被拽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卫东,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不解——这人是谁?怎么就知道我要下手?

陆卫东没理他。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说:“大娘,您包袱里装的啥?”

老太太吓坏了,抱着包袱往后缩:“你、你们是啥的?”

“派出所的。”陆卫东掏出工作证给她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人想偷您东西,您没发现?”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包袱带子上果然多了几个黑手印。她脸白了,连声道谢:“谢谢公安同志!谢谢!我这包袱里是我闺女的陪嫁,两床被子,攒了三年的布票买的……”

“行了,没事了。”陆卫东说,“您赶紧上车吧,车快开了。”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卫东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外头的大雪。小魏已经把绿军大衣押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掏出烟来,发现烟盒还是空的。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揣进口袋里。

“陆所长,”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一看,是候车室门口卖早点的老李头。老李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纸包,递过来:“抽我这个,自己卷的。”

陆卫东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是些烟叶,黄褐色,有点。他撕了条报纸,卷了一支,就着老李头的火柴点了。烟丝呛,辣嗓子,但有劲儿。

“谢了。”

“客气啥。”老李头也卷了一支,两人站在门口抽烟,看着外头的雪。

“陆所长,”老李头说,“你来这儿一年多,我头回见你抓人。”

陆卫东没吭声。

“以前那个所长,成天坐办公室,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老李头吸了口烟,“你不一样,大早上就出来转。刚才那小子,我都看出来不对劲了,那双眼睛到处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可我一个卖早点的,不敢管。”

陆卫东吐了口烟:“你咋知道他不对劲?”

“我在这候车室门口卖了八年早点了,啥人没见过?”老李头说,“那些扒手,走路的架势都不一样。眼睛不往前看,专往人身上瞄,瞄包袱,瞄口袋,瞄女人胳膊上的挎包。你看刚才那小子,一进来就蹲在暖气片边上,眼睛没停过。”

陆卫东看他一眼:“你看出来了,怎么不说?”

“说了谁信?”老李头苦笑一声,“我一个卖早点的老头,说的话能顶啥用?再说了,那些扒手都有团伙,我得罪了他们,明天摊子就让人砸了。”

陆卫东没说话。他把烟抽完,烟头扔进雪里,嗤的一声灭了。

“老李,”他说,“以后有这种情况,你来找我。我不在,就找小魏,找值班的也行。”

老李头点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陆卫东拍拍他肩膀,往派出所走。

雪还在下。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派出所门口,他听见里头有人在嚷嚷。

他推门进去。

小魏正站在走廊里,那个绿军大衣蹲在墙角,耷拉着脑袋。小魏看见他,赶紧跑过来:“陆所,这小子不老实,说自己是铁路子弟,让咱们放了他。”

陆卫东走过去,低头看着绿军大衣:“你叫什么?”

“我……我叫张建国。”

“哪个单位的?”

“没单位,待业。”

“待业?待业你穿军大衣?”

张建国不吭声了。

陆卫东蹲下来,跟他平视:“张建国,你刚才想偷那个老太太,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老实交代,咱们按治安条例处理,批评教育,顶多关几天。你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你送到分局去,让那边的人审你。分局那边的手段,你听说过没有?”

张建国脸白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卫东,嘴唇哆嗦着:“我……我交代。我是第一次,真是第一次。我家里困难,没工作,饿得受不了了才……”

“第一次?”陆卫东打断他,“你下手的架势可不像第一次。手伸得那么稳,眼睛瞄得那么准,至少练过三年。”

张建国不说话了。

陆卫东站起来,对小魏说:“把他关起来,下午我审。”

小魏点点头,把张建国拽起来,往留置室走。张建国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陆卫东,眼神里还是那股不解——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卫东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办公室的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盖烧得发红,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他站起来,拿起炉钩子捅了捅,又添了两块煤。煤是新煤,黑亮亮的,扔进炉子里很快烧起来,火苗舔着炉壁。

他想起老李头的话——“那些扒手,走路的架势都不一样”。

前世他在嫩江,每年坐火车回家,见多了这种人。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乘客,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不敢管,管不了。后来有一年,他亲眼看见一个扒手偷了一个农村妇女的钱包,那妇女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说那是给孩子看病的钱。扒手早跑了,没人帮她。

他那时候就想,要是我能管,就好了。

现在他能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是白的。远处,火车站的钟楼立在那儿,大钟指着十点半。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食堂的老赵。老赵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系着个围裙,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陆所长,”老赵笑着说,“听说你早上抓了个小偷?这包子刚出锅,趁热吃。”

陆卫东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小魏刚才去食堂吃饭时说的。”老赵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吃吧,白菜粉条馅的,搁了点油滋啦,香着呢。”

陆卫东看着那两个包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他想起早上那两片窝头,想起老四抢着吃窝头的样子,想起王淑芬说“下个月粮票还要减”。

“老赵,”他说,“你拿一个回去,我吃一个就行。”

“那哪行?”老赵摆手,“这是专门给你送来的。陆所长,你来了这一年多,咱们食堂的人看在眼里,你是真事的人。以前那个所长,三年了,来食堂吃过几回饭?见着咱们爱答不理的。你不一样,见谁都打招呼,跟咱们老百姓一样。”

陆卫东没说话。

老赵把包子放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关上了。

陆卫东看着那两个包子,站了半天。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馅儿咸香,油滋啦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慢慢嚼着,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