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 3 章

第二天，市文化展览中心。

会场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得很足。

阿朵的展位在最显眼的正中央。

巨大的海报上印着她的精修照片，旁边的头衔是："苗族银饰非遗技艺新生代传承人——阿朵"。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黑T恤，站在展台后面。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时浅，水太凉了，去给我换一杯热的。"

阿朵坐在椅子上，对着补光镜调整着脖子上的项链。

那是我五年前打的。

"好。"我接过杯子。

"等等，"她叫住我，指了指展柜最角落的一件银锁，"那个锁的背面有点氧化了，你拿去后场用擦银布打磨一下。今天市里的领导要来看，不能有半点瑕疵。"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当年我熔了阿妈的银镯子，给楚知白做启动资金后，用剩下的边角料打的。

楚知白嫌弃它不够分量，随手扔在了抽屉里。

现在，它成了阿朵的展品。

"知道了。"

我拿出钥匙，打开展柜，拿出那把银锁。

转身走向后场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没人。

我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细小的钢錾。

这是我离开寨子时，唯一带在身上的工具。

我摸了摸银锁背面的纹理，在那几道看似随意的云纹中间，找准了一个位置。

手腕发力，钢錾稳稳地刺入。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在那里，刻下了一个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的符号。

一个微小的"浅"字。

每一件被他们拿走的作品，我都要留下属于我的印记。

擦完银锁，我端着热水回到前台。

楚知白已经到了。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正在和几位媒体记者寒暄。

"楚总，听说这次阿朵小姐参选的作品，是你们知白文化全力打造的？"

"当然。"楚知白笑得儒雅，"阿朵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匠人。她对苗族传统技艺的理解，是常人无法企及的。我们公司只是提供了一个让她发光的平台。"

常人无法企及。

我走过去，把热水放在阿朵手边。

"白哥。"阿朵甜腻地叫了一声。

楚知白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

"紧张吗？"

"有你在，我不紧张。"

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抓拍这"眷侣"的一幕。

"这位是？"一个记者注意到了我。

"哦，这是阿朵的同乡。"楚知白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平时在寨子里点粗活，阿朵心善，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给她安排个助理的活儿。"

点粗活。

见见世面。

记者们失去了兴趣，移开镜头。

"姐！"

一个嚣张的声音传来。

云时泽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阿朵姐，白哥。"他熟练地打着招呼。

然后转头看向我，脸色一沉。

"你怎么还穿成这穷酸样？不是让你给自己买身好点的衣服吗，丢不丢人啊？"

我看着他身上那套至少五千块的行头。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白哥给的啊。"云时泽得意地拍了拍口，"白哥说了，只要我今天在展会上帮阿朵姐把场子镇住，以后我就是知白文化的正式员工了。"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姐，你学聪明点。阿朵姐现在是市里重点扶持的非遗大师，你跟着她好好，少摆你那臭架子。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连这展厅的门都进不来。"

我看着我这个流着相同血液的弟弟。

他甚至不知道，他正在用我八年熬的心血，去讨好毁掉我的人。

"时泽，别这么说你姐。"

阿朵站起身，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时浅也不容易。在寨子里待了那么多年，思想比较轴。她就是不肯认命，非要觉得自己能打出银冠。白哥，你说是不是？"

楚知白冷哼了一声。

"认不认命，事实摆在眼前。九年都打不出来一顶，说明她本没这个天赋。"

他转头看向我。

"云时浅，今天来的都是行业内的大人物。你安分点，别弄出什么乱子。等展会结束，我给你拿点钱，你赶紧回寨子去。"

"你打算给我多少？"我问。

楚知白皱了皱眉。

"五千够不够？够你打一年银子的成本了。"

五千。

我八年的青春，满手的伤痕，十二件被盗取的代表作。

他觉得值五千。

"不够。"我说。

楚知白脸色沉了下来。

"你别得寸进尺。你那些东西，放你手里就是一堆破铜烂铁。阿朵能让它们产生商业价值，你应该感谢她。"

"感谢她往我的坩埚里倒硫粉吗？"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足够他们三个人听见。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阿朵的脸色僵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你在胡说什么呀？什么硫粉？时浅，你是不是嫉妒我嫉妒出幻觉了？"

楚知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极大。

"云时浅，你疯了是不是？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我甩开他的手。

云时泽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个疯婆子！自己没本事就在这血口喷人！阿朵姐好心收留你，你反咬一口？你信不信我抽你！"

他高高扬起手。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你打。这里到处都是记者，你打下来，看看明天知白文化的热搜是什么。"

云时泽的手僵在半空。

楚知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

"好，很好。云时浅，你想玩是吧？"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没有任何证据。没人会相信一个连出师考核都过不了的废人。"

"一会儿有个现场演示环节，你要是敢捣乱，我保证你连寨子都回不去。"

我看着他阴狠的眼神。

"我不捣乱。"我笑了笑。

"我等着看她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