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 2 章

市里的风比寨子里冷得多。

我拖着行李箱，背着樟木箱，站在"知白文化"的大楼下。

两年前，楚知白在这里租下了一整层。

其中有一间一百平米的工作室，他说那是专门为我留的。

"浅浅，等你在寨子里打完银冠，我们就搬来市里。这里永远是你的专属空间。"

我信了。

我走进大厦，坐电梯到了十二楼。

工作室的门紧闭着。

我抬手在密码锁上输入我的生。

"密码错误。"

机械的电子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很刺耳。

我愣了一下，又输入了楚知白的生。

"密码错误。"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冷冰冰的数字键盘。

手机响了，是云时泽打来的。

我接起。

"姐，你在哪？"

"市里。"

"你去市里嘛？算了，不管你。你是不是在白哥公司？"

"是。"

"那你赶紧去一趟工作室，帮阿朵姐拿点东西。"

"我进不去，密码不对。"

他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嫌弃。

"你是不是傻？密码早换了，是阿朵姐的生。1205。"

1205。

十二月五。

我的生是五月十二。

完全反过来的数字。

"为什么要换成她的生？"我问。

"阿朵姐这几个月一直在里面闭关准备非遗展的作品啊，那是她的专属工作室，用她生怎么了？你又不在市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就是我亲弟弟对我的评价。

我按下1205。

"滴"的一声，门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我以前最讨厌工作的时候有异味，会影响对火候的判断。

楚知白知道。

但现在的桌子上，摆满了阿朵的瓶瓶罐罐。

更刺眼的，是靠墙的一整排玻璃展柜。

里面放着十二件苗族纯银首饰。

项圈、手镯、耳坠、长命锁。

每一件的落款处，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朵"字。

但那些纹路，那些錾刻的手法，那些在转折处习惯性留下的暗槽。

全都是我的。

这是我这八年来，除了银冠之外，一件一件亲手打出来的。

楚知白每次都说，拿去市里帮我找买家。

最后都说买家没看上，先放在公司仓库里。

原来，它们的"买家"是阿朵。

我走到展柜前，看着正中央那件九龙盘花项圈。

那是我三年前为了楚知白母亲大寿打的。

他说他妈嫌土，不要。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上，标签上写着："作者：阿朵。售价：三十万。"

"你乱动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回过头。

阿朵穿着香奈儿的套装，踩着高跟鞋，站在门口。

楚知白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几杯咖啡。

看到我，楚知白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来这什么？"

"来看看我的专属空间。"我看着他。

阿朵快步走过来，挡在展柜前面。

"时浅，你别乱碰，这些都是我要参展的代表作，弄坏了你赔不起。"

"代表作？"我笑了笑，"这件九龙项圈，中间那条龙的第五片鳞片，下面有一道划痕，那是錾子滑了留下的。你要看看吗？"

阿朵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扬起下巴。

"什么划痕？这是我故意留的瑕疵美。你不懂艺术就别乱说。"

"云时浅，你够了没有。"

楚知白走过来，把咖啡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一跑来市里就找阿朵的麻烦，你到底想什么？"

"我找她麻烦？"我指着那一柜子的东西，"楚知白，你不知道这些是谁打出来的吗？"

"当然是阿朵。"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躲闪，"她熬了几个通宵才设计出来的，我都看在眼里。你呢？你连一顶自己的银冠都打不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八年。

我看着他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现在西装革履的模样。

我以为他只是不再爱我。

原来，他是打算连我的骨血一起抽，去喂养他的新欢。

"这间工作室，你当初说是给我留的。"

"是给你留过。"楚知白语气不耐，"但你一直待在寨子里不肯出来，这地方空着也是浪费。阿朵正好需要地方准备评选，我就让她先用了。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所以，密码也换了？"

"为了安全。"

"我的作品，也成了她的了？"

"你那些残次品，阿朵能拿去重新打磨展出，那是你的荣幸。"楚知白冷冷地说，"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谁会看你打的那些破铜烂铁？"

破铜烂铁。

我咬了咬牙，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阿朵走过去，挽住楚知白的手臂。

"白哥，你别生气。时浅也是心里难受，毕竟她的银冠又黑了。没姻缘的命，是挺可怜的。"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怜悯。

"时浅，这样吧。明天的非遗展，我还缺个端茶倒水的助理。你来帮我一天，我给你开一千块的工资。就当是补贴你回寨子的路费了，好不好？"

楚知白点点头："阿朵大度，你就照做。顺便也学学人家是怎么在市里立足的。"

我看着他们紧紧挨在一起的肩膀。

又看了看展柜里我八年的心血。

如果我现在转身就走，这些东西就真的成了阿朵的了。

我不能走。

我把背上的樟木箱卸下来，放在地上。

"好啊。"我看着阿朵，"我给你当助理。"

楚知白松了一口气，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就对了。人要懂得认清现实。"

阿朵娇笑着靠在他肩上。

"还是白哥会教人。"

认清现实。

是啊。

你们的现实是踩在我的骨头上狂欢。

我的现实，是亲手把你们的狂欢烧成灰烬。

"明天几点？"我问。

"早上八点，直接去展会中心。"阿朵递给我一个工作牌。

上面印着：助理。

我接过来，放进口袋。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