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30 期
第15 黑匣子章
第15章 黑匣子
大雪初霁,连续肆虐了两天两夜的暴风雪终于停歇。
八一六保密军工厂的上空,拨开了铅灰色的阴霾,透出了久违的冬暖阳。
漏风的红砖小平房里,今天难得地生起了一个旺旺的炭火盆。
“吸溜,哈......”
李山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像个虚弱的老大爷一样盘腿坐在烧得温热的土炕上。
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此刻正双手捧着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缸,享受的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
茶缸里冒出的热气,散发着一股在六十年代极其奢侈、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郁香和麦香。
“慢点喝,刚用开水冲的,烫嘴。”
秦雪坐在炕沿边的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正小心翼翼地盖上一个铁皮罐头的盖子。
那铁皮罐头上,印着三个极具时代特色的大字,麦精。
在那个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连吃顿白面馒头都算过节的年代,一罐上海产的麦精,绝对是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顶级营养品。
这玩意儿通常只有高级部生病,或者产妇坐月子时,才能凭特批票证买到一丁点儿。
“秦上尉,你这可是下了血本啊。”
李山又贪婪地抿了一口那甜滋滋、浓郁香醇的液体,感受着那股暖流瞬间游走在亏空的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他斜眼看着秦雪:“这罐麦精,怕是把你这半年的津贴和副食品票都给掏空了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该不会是看上我这猪圈大爷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秦雪原本看着他恢复精神还有些欣慰,被他这一句话气得俏脸通红。
她狠狠白了李山一眼,把铁皮罐头收进网兜里:“你昨晚吐了那么多血,军医说你气血两亏,要是挺不过去容易落下病,我这是代表组织关怀伤病员,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虽这么说,但秦雪微微泛红的耳,却在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昨晚这个平时看似市侩散漫的男人,为了素不相识的前线战士,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命去换命,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了秦雪的心里。
这罐麦精,确实是她一大早跑去供销社,软磨硬泡,搭上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和票证才换来的。
“行行行,组织关怀,我心领了。”
李山把喝了的搪瓷缸放在炕桌上,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紧接着,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了一把油光水滑、有些年头的旧木算盘,啪的一声放在了小炕桌上。
“既然我这命保住了,那接下来,咱们就得跟公家算算账了。”
李山熟练的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发出一阵极其清脆的哗啦声。
冲着秦雪扬了扬下巴:“秦事,拿纸笔,给我记好这笔战损报销单,回头我得找赵将军签字去。”
秦雪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也懒得说教了。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翻开带有红头格子的笔记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说吧,李大功臣,你又要讹公家什么东西?”
“什么叫讹?这叫合理的工伤赔偿!”
李山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算盘上拨弄起来:“第一笔,大衣一件,昨晚吐血弄脏了,那是公家借我的,洗不净了,得折旧赔我一件新的,就算......五尺布票外加两斤棉花票吧!”
“五尺布票?你当这是做窗帘呢?”
秦雪没好气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
“第二笔,”
李山的手指在算盘上上下翻飞,敲得噼啪作响,“红棉线一团。那可是我拿两斤棒子面跟后勤张大姐换的特级防水线,为了救那几个兵,废了我半卷!这属于重要军事消耗,得双倍报销,记上,四斤全国通用粮票!”
秦雪听着他这市侩的算账方式,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明明立了不世之功,却偏偏要为了几斤粮票和几尺布票在这里斤斤计较。
“还有第三笔!”
李山拨下最后几颗算盘珠子,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精神损失费以及营养费,我要求大食堂未来一个月,每天中午给我加一个纯肉包子,实在没有,加个荷包蛋也行!”
“李山,你这觉悟是真的没救了......”
秦雪合上笔记本,看着李山那副得意洋洋的算账模样,正准备开口再损他两句。
“吱嘎,”
猪圈小院那扇破旧的木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李山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住,秦雪也迅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站直了身体。
只见赵国泰将军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冲了进来。
他的军帽有些歪斜,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国字脸上,此刻竟然布满了深深的愤怒。
“赵首长?出什么事了?”
秦雪心里咯噔一下。
在赵国泰身后,厂里的雷达泰斗陈老工程师,是由两名警卫员搀扶着走进来的。
老人家脸色灰败,眼眶红肿得像桃子,仿佛刚刚大哭过一场。
“黑匣子......抢回来了。”
“十三名同志的命保住了,东西也完好无损地送进了核心实验室。”
“那不是好事吗?”李山将算盘推到一边,眉头微皱。
“可是我们打不开它!”
陈老推开警卫员,老泪纵横的哭喊道:“那是美国最先进的钛合金机械防爆锁!里面连着强酸自毁管,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暴力破拆,里面的绝密胶卷会在零点一秒内化为灰烬!”
李山眼神一凝:“厂里不是有苏联的高精度冷切削车床吗?让苏方专家配合出个方案......”
“没有苏联专家了!”
赵国泰猛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到绝境的雄狮:“半个小时前,莫斯科发来紧急专电,单方面撕毁了所有的援助合同!所有苏联专家,明天一早全部撤离!”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秦雪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1960年冬,中苏交恶的寒,竟然在他们刚刚迎来前线大捷的这一刻,以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决绝的姿态,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他们不仅拒绝提供设备,甚至封死了核心实验室的大门!”
陈老绝望地捶打着自己的口,泣不成声:“首席专家伊万诺夫说,中国人就是一群拿着锄头的农民,本配不上这么高级的工业结晶!他现在正带着卫兵,在专家楼的院子里生火......”
“生火?”
李山眼神微眯。
“他在烧图纸!他在烧黑匣子的唯一机械解码结构图!”
陈老嚎啕大哭,“他们宁可把图纸烧成灰,也绝不给我们留下一张纸片!李顾问,那是掘我们军工的啊!”
屈辱。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硝烟,却比战场上枪林弹雨更让人感到窒息的工业屈辱。
没有图纸,没有设备,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年代,就算龙国军人拼了命抢回了世界顶尖的技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变成一个打不开的铁疙瘩。
“赵首长!我带警卫排去抢!那是我们的心血!”
秦雪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配枪。
“不许动枪!”
赵国泰痛苦地闭上眼睛,“上级死命令,绝不允许引发外交。我们......不能抢。”
不能抢,不能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张关乎国运的纸片在洋人的火炉里化为灰烬。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李山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身上盖着的旧棉被。
平静的穿上那件被他刚刚列入战损的旧军大衣,一颗一颗地系好风纪扣。
随后,李山转过头,看着桌子上那罐被秦雪视若珍宝的麦精,以及那把算盘,淡淡一笑。
“赵将军,上级说不能抢,不能引发,对吧?”
李山把手揣进军大衣的袖筒里,大摇大摆地向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的抛下了一句话。
“大冬天的,洋大爷在院子里点火取暖,我去借个火抽袋旱烟。顺便教教那帮,在龙国的地盘上,这账,到底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