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北山监狱。
清晨的铁门缓缓拉开,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陆沉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里面仅几本医书,别无长物,他站在门口,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四年。
五年刑期,他提前一年出来。
没人知道,这提前的一年,是他在监狱后山塌方时,从碎石和泥土里硬生生扒出九条命换来的。也是在那一夜,一个将死的老中医把一段名为《九转诀》的传承留进了他脑子里。
医人,也人。这是他带出高墙之外,最值钱的东西。
“陆沉。”
管教老李走过来,把证件和一个信封塞到他怀里。
“身份证补好了,钱你拿着。”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不薄。
“太多了。”
“多什么多。”老李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监狱长和几个兄弟凑的。你回去过子,身上没钱不行。出去以后,别再栽了,好好活。”
陆沉喉结动了动,没再推辞,只低声说了句:“谢了。”
监狱长站在不远处,冲他点了点头。
身后安安静静站着两排人。
没人说话,也没人起哄。
可那一道道目光,比喊送别还沉。
他没回头,抬脚走出了监狱大门。他怕这一回头,就真舍不得走了。
两个小时后,长途车把他扔在青溪村口。
老槐树还在,只是树皮剥落得厉害,像个喘着粗气的老人。陆沉拎着在镇上买的肉和熟食,刚走进村,几个闲聊的妇人看见他,声音一下压了下去。
“陆家那小子回来了?”
“他还敢回来?赵家那边怕是要闹起来了。”
“嘘,小声点。他坐过牢……”
陆沉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刚出狱的松动,瞬间绷紧了。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土坯房比记忆中更破,墙裂了,屋顶塌了一角。推门进去,冷锅冷灶,空无一人。
“娘?”
没人应。他心头一沉,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骂声。
“赔钱货!猪食都端不稳,等着老娘喂你吗!”
紧接着,是木盆被踹翻的声音。哗啦——酸馊味、猪圈味、还有一丝很淡的血腥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陆沉眉头一拧,快步走过去。
猪圈边已经围了几个人。马翠莲叉着腰站在最前头,唾沫横飞。地上蹲着个小女孩,抱着木盆,身上溅满泔水,瘦得几乎只剩骨头,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
陆沉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女孩慢慢抬起头。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当砸中。那双眼睛太像了。又黑,又亮,倔得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还有鼻梁,眉骨,连抿嘴时那股死撑着不肯哭的劲儿,都像极了小时候的他自己。
一段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猛地翻了上来。四年多前,入狱前那个混乱的雨夜,那个浑身发抖、死死攥着他衣角的女人。
难道……
“看什么看!”马翠莲抬脚又踢了木盆一下,“还不赶紧趴下给我舔净!”
小女孩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抓着盆沿,声音细得像猫叫:“太脏了……我吃不下……”
“你还敢挑?”马翠莲抬手就要扇过去。
陆沉往前踏了一步。地上的泥水被他踩得四溅。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声音不高,可那股寒意像刀子一样,贴着人皮肤刮过去。
马翠莲回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挤出尖酸刻薄的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家那个坐牢的回来了。怎么,刚放出来就来赵家撒野?”
陆沉没看她,眼睛始终落在女孩身上。女孩也在看他,怯生生的,像不认识,却又像抓住了什么。
“别打她……求你们别打佳佳……”
身后传来一道发颤的声音。陆沉猛地回头,看见母亲周桂英拄着木棍,跌跌撞撞摸过来。她背更驼了,头发花白,眼睛浑浊得几乎没了焦点。
“马翠莲,她还小……你们不能这么糟践她……”
“滚一边去!”马翠莲一把将她推得踉跄,“一个瞎老婆子,也配管我家的事?”
“娘!”
这一声喊出来,陆沉自己都没想到会哑成这样。
周桂英整个人僵住。木棍“啪”地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随后疯了一样伸手往前摸,摸到陆沉的脸时,浑身都在抖:“沉儿?沉儿……是你吗?”
陆沉一把扶住她,口像压了块烧红的石头:“娘,我回来了。”
周桂英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沉攥着她枯瘦的手腕,目光却越过她,死死落在那个叫佳佳的孩子身上:“她是谁?”
周桂英脸色一白。马翠莲却抢先嗤笑道:“谁?一个不知道哪来的赔钱货,欠债抵到我赵家来的。怎么,你坐了几年牢,出来就想捡个现成闺女?”
陆沉没理她,只盯着周桂英。
周桂英哭得更厉害了:“是……是苏家那姑娘送来的……那时你入狱后半年,她把孩子放下,只说这是你的骨肉,让我无论如何都得替你留住。后来家里没钱,娘又病了……赵天德说先借三个月粮,孩子放他家里养……”
说到这里,她几乎说不下去了:“可娘没想到,他们把孩子扔进猪圈里养啊……”
最后一句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陆沉缓缓看向佳佳。小女孩站在原地,脸上沾着泔水,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破木盆,眼睛里全是惶恐和戒备。
陆沉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他怕吓到她,动作放得很轻:“你叫佳佳?”
小女孩抿着嘴,点了点头。
“他们平时……都这么打你?”
佳佳眼里闪过害怕,下意识看了马翠莲一眼。那一眼,比任何回答都更扎人。
陆沉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泔水,声音低得发颤:“佳佳,我是爸爸。”
小女孩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马翠莲反应过来后,扯着嗓子就喊:“你放屁!一个劳改犯也配——”
她话还没说完,陆沉已经站起身,转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点温度。
“你刚才,用哪只手打的她?”
马翠莲后背没来由一凉。
而佳佳仰头看着陆沉,小手一点点攥住了他的裤脚,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你……真的是我爸爸吗?”
陆沉低头看着她,指节一点点攥紧。
“是。”
“从现在起,谁也别想再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