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蔓芝学认药的速度比温知意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蹲在后山南坡的灌木丛里，温知意一手扒开枯叶，一手指着茎的截面。
“看颜色，黄芩的断面是鲜黄色，年份越老颜色越沉。”
赵蔓芝凑过来，脑袋几乎怼到地面上，鼻尖沾了一粒泥。
“这个呢，这个粗的是不是更好？”
“不一定，粗的可能是空心的，品相反而差。”
温知意把一截茎掐断，侧过来让阳光照在截面上。
“看，同心环清晰均匀，质地致密，这才是好的。”
赵蔓芝盯着那个截面看了半天，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了。”
她从地上拔起一棵草，兴冲冲地举到温知意面前。
“这个是不是柴胡？”
温知意歪了下头。
“那是狗尾巴草。”
赵蔓芝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坐进泥坑里。
温知意伸手扶了她一把，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个笑容来得很自然，不像她平时那些恰到好处的微笑。
穿越过来十几天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笑了一下。
两人背着满满一筐草药往回走的时候，赵蔓芝把竹筐的背带往肩上颠了颠，侧过脸来看她。
“温知意，你以前在家是不是过得很苦？”
温知意踩在山路上，碎石子在鞋底咯吱咯吱地响。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做什么事都特别稳，好像不管碰到什么都不害怕。”
赵蔓芝的脚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只有被到绝路上的人才会这样，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不怕了。”
温知意走了几步，没接话。
赵蔓芝也没追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营区大门口的时候，赵蔓芝忽然开口了。
“我爸妈也出事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爸是纺织厂的钳工，我妈在食堂打饭，前年厂里搞运动，说我爸偷拿了厂里的废铜烂铁，其实就是几颗生了锈的螺丝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我哥去找厂领导理论，被几个人堵在车间里，打了一顿，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温知意的脚步慢了半拍。
“直到现在都没找到？”
赵蔓芝摇了摇头，把蹿出来的头发塞回耳朵后面。
“报了失踪，没人管。我妈身体不好，我又被下放了，她一个人在家，我连个照应的人都找不到。”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被风声盖住了一半。
温知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把下巴扬着，眼睛红了一圈，但愣是一滴眼泪没掉，嘴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温知意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哥的事，不会永远没有说法的。”
赵蔓芝转过来看她，眼睛里的红褪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温知意把手收回来，继续走。
“时代会变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走在旁边的赵蔓芝听得见。
赵蔓芝看着她的侧脸，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小片被太阳晒红的皮肤。
“温知意，你有时候说话特别奇怪，像个老太太。”
“谢谢夸奖。”
“那不是夸你……算了算了。”
赵蔓芝跺了跺脚上的泥巴，三步并两步追上来。
“那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跟我能混出什么名堂？”
“教我认药，教我条例，教我怎么怼老马那种人。”
赵蔓芝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两颗虎牙。
“你不知道，你昨天怼老马那一下，全卫生所的人传疯了，连隔壁农场的知青都知道了，说霍营长的媳妇是个厉害角色。”
温知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传播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
“以后别到处说这些，树大招风。”
“我没到处说，是他们自己传的。”
两个人走进营区大门的时候，门卫的战士多看了赵蔓芝两眼，大概是认出了那个第一天报到就把带队事顶得没话说的刺头知青。
赵蔓芝冲门卫龇了龇牙，门卫赶紧扭过头去。
走到家属院和卫生所的岔路口，两个人分开。
赵蔓芝把自己那半筐药材往肩上颠了颠，站在路口冲温知意挥手。
“明天见。”
温知意点了下头，转身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她听到赵蔓芝在后面喊了一句。
“温知意，你过年有没有地方去？”
温知意停下来回头。
赵蔓芝站在岔路口，背着竹筐，棉袄袖口挽到手肘上面，冷风把她露出来的小臂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好像浑然不觉。
“没有也没关系，到时候我来找你，咱俩一块过。”
温知意看着她在寒风里站得笔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行。”
赵蔓芝咧嘴笑了，扛着竹筐一溜烟跑了，跑得竹筐里的药材婆婆娑娑地晃，草绳在筐沿上弹来弹去。
温知意转回身，抱着自己的竹筐往院子里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儿的人。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背挺得笔直，站在她宿舍的窗户外面，正透过铁丝网的缝隙往里看。
听到门响，那人回过头来。
温知意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刘国栋，不是老马，也不是之前老周提过的那个赵参谋。
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二十五六岁，军装挺括净，肩上的领章在夕阳里反着光，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
驻地里戴得起手表的人不多。
他看到温知意的瞬间，脸上没有闪过任何慌张，反而笑了一下，点了个头。
“你好，我找霍长淮的家属，请问是温知意同志吗？”
温知意站在院门口，手搁在门栓上，没有松开。
“我是，你是哪位？”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两手指夹着，递了过来。
“分区政治部的，我姓宋，有一封信，是从宁川寄过来的。”
温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很薄，白色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没有邮票，但右下角印着一个机关公文常用的红色菱形章。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笔迹纤细端正，一笔一划带着标准的楷书教养。
她在原身行李里那封未寄出的信背面见过这个笔迹。
是温知音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