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蔓芝在卫生所待了三天,闯了两次祸。
第一次是把老所长的药碾子当成擀面杖,拿去碾了一碗花椒面。
第二次是给一个来看诊的后勤兵量体温,甩水银柱的时候把温度计甩飞了出去,玻璃管子碎在水泥地上,水银珠子滚了满地。
老所长气得胡子都翘了,但也没真拿她怎么样,让她去角落里抄药方当惩罚。
赵蔓芝蹲在小板凳上,拿着半截铅笔头在草纸上吭哧吭哧地抄,横竖撇捺跟蚯蚓打架的。
第四天出事了。
那个中年男人老马又来了。
温知意是下午去送第三批药材的时候碰上的,刚走到卫生所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声音又吵起来了。
“赵蔓芝同志,这是你损坏公共物品的赔偿登记表,一支温度计,扣三个工分。”
“三个工分?一支温度计三个工分?”
赵蔓芝的声音尖了上去。
“我一个月才挣十五个!”
“公家的东西不是破不破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老马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拍,钢笔帽戳在桌面上咔哒一响。
“你签字,这个月的工分从这里扣。”
赵蔓芝的声音冲上来了,嗓门比前几天更高。
“你这是趁老所长不在欺负人,他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拿出来?”
“所长去县医院开会了,这件事归我管。”
老马推了推眼镜,手指在登记表的签名栏上点了两下。
“签不签?”
“不签。”
“不签我按拒不配合组织处理上报,扣五个工分。”
赵蔓芝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掌心里,眼圈泛了红,但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温知意站在门口,把这几句话听了个完整,低头看了看自己竹筐里码好的药材。
她推门走了进去。
“马同志。”
老马回头,看到她的时候,眉梢抽了一下。
“温同志,你又来送药材?所长不在。”
“我知道,我是来找马同志的。”
温知意把竹筐搁在门边的条凳上,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登记表。
“温度计的事我听说了,赔偿是应该的。”
赵蔓芝在旁边扭过头来,眼睛瞪得铜铃大。
温知意没看她,手指在登记表上的数字上点了一下。
“不过马同志,三个工分的扣罚标准,是按哪份文件定的?”
老马的眼皮跳了一下。
“卫生所内部管理细则,损坏医疗器械按原价折算工分赔偿。”
“这个细则是哪年定的?”
“六九年。”
温知意的手指从登记表上收回来,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六九年那版细则我没看过完整的,但我翻过卫生所的器材台账。”
她偏了一下头,竹筐边上露出的那把黄芩的截面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
“那支温度计是什么型号的?”
老马眨了两下眼睛。
“普通水银温度计。”
“台账上的采购价是多少?”
老马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个……我得查一下。”
“我帮你查过了。”
温知意从棉袄内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黄纸条,展开搁在桌面上,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
“上个月我在卫生所帮所长整理药柜的时候,顺手翻过器材台账的最后三页。水银温度计,七四年批量采购,单价八毛二。”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某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八毛二折合工分,按六九年细则的换算比例,一个工分对应五毛钱的物资价值。”
她抬起头,看着老马。
“一支温度计八毛二,折合一点六四个工分,四舍五入算两个。”
她停了一拍。
“马同志怎么算出来三个的?”
老马的手指在钢笔帽上拧了一圈,拧得钢笔帽吱的一声响。
赵蔓芝站在旁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眼珠子在温知意和老马之间来回弹。
老马的脸皮绷了几秒,手指从钢笔帽上松开。
“哦,是我记差了,回头重新核算一下。”
“那这张表先不签了?”
温知意把那张登记表从桌上拿起来,对折了一下,递回老马手里。
“等重新核算完了再拿过来,赵蔓芝同志该赔多少赔多少,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老马接过那张纸,嘴唇抖了抖,最后把纸塞进文件夹里,文件夹的硬纸边角被他捏得折了过去。
他夹着文件夹出了门。
门帘落下来,卫生所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蔓芝炸了。
她蹿到温知意面前,两只手抓住她的胳膊,眼眶红通通的,鼻头也红通通的,整张脸像只煮熟的虾。
“你你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下凡?”
温知意被她摇得连晃了两下,赶紧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松手,我筐里的药材别给摇散了。”
赵蔓芝松了手,但人没退开,鼻子几乎怼到温知意的脸上。
“你真的翻过器材台账?”
“翻过。”
“你连单价都记住了?”
“记了个大概。”
温知意把被她抓皱的袖子捋了捋,走到条凳边上去检查竹筐里的药材有没有被颠散。
赵蔓芝跟在她身后,脚步啪嗒啪嗒的,像一只甩不掉的小狗。
“温知意,你是不是以前学过医的?”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药材都认识?”
“家里长辈教过一点。”
“那你怎么连条例都背得下来?”
温知意把竹筐里一把歪了的柴胡扶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题真多。”
赵蔓芝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收住了,眼圈又红了一下,声音闷下去。
“温知意,刚才要不是你,我这个月三个工分就没了。”
她低了低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三个工分,够我半个月的口粮啊。”
温知意看了她两秒,从竹筐里拿出一小把晒的防风,用草绳扎好,递过去。
“拿着。”
赵蔓芝愣了。
“这是什么?”
“防风,泡水喝,预防感冒。你刚从省城下来,水土不服,这个天气最容易着凉。”
赵蔓芝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温知意。
她的嘴唇抿了抿,鼻子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温知意。”
“嗯?”
“你是个好人。”
温知意把竹筐的布盖子掖好,笑了一下。
“好人谈不上,你以后少惹事就行。”
赵蔓芝把那把防风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草绳勒出一道红印子。
“我不是故意惹事的,是那个老马成天找我茬,从我来的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什么脏活累活都堆给我,别的知青他不这样。”
温知意拎起竹筐,往肩上挪了挪,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为什么单盯着你?”
赵蔓芝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可能是因为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顶了他一句。”
“顶了什么?”
赵蔓芝抓了抓头发,表情有点心虚。
“他让我喊他马主任,我说你不就是个管后勤杂务的副主任嘛,主任前面还有个副字呢。”
温知意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难怪。”
她掀帘子出了门,走了两步,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下巴。
身后赵蔓芝追出来了,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防风,棉袄领口的扣子还是松着那一颗。
“温知意,你明天还来吗?”
温知意回头看了她一眼,冬天的白头打在她身后,把她窄窄的肩膀框成一个清瘦的影子。
“药材攒够了就来。”
“那我帮你攒,你告诉我采什么,我去山上跑。”
温知意站在土路上,竹筐压在肩膀上,风把她棉袄下摆吹起一角。
她看着赵蔓芝那张红通通的,又倔又横又带着一点讨好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这个姑娘在她知道的历史里,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但那之前,她要先活过这最难的几年。
“行,明天我教你认药。”
赵蔓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卫生所窗台上映进来的那一小截阳光。
温知意转过身,往家属院的方向走。竹筐里的玉米面和半块肥皂压在她的肩头,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屋里还有个人等着她回去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