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意的耳朵竖了起来。
皮鞋底踩在冻泥上的声响在老周的院门口停住了,隔着一道土墙,说话声被风卷得断断续续。
“……老周,霍营长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声音年轻,带着点端架子的腔调,但底下藏着的急切没盖住。
老周的嗓门压得很低,不像他平时说话的做派。
“还那样,吃了睡,睡了坐着。”
“嫂子呢?”
“在屋里,没出来。”
温知意端着粥碗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掀帘子。
隔壁的对话又持续了几句,声音越压越低,最后那个年轻人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走得比来时更快,皮鞋底敲在冻土上带了股子烦躁劲儿。
温知意转头看了一眼霍长淮。
他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头偏向门口的方向,喉结压着一个吞咽的动作,没有完成。
整个人像一绷紧的弦。
温知意注意到他握碗的指节泛了白,指腹抠进碗壁的弧度里。
她没有去问他怎么了,而是重新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粥。
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过了几秒,他碗沿上的指节松了松,粥碗重新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温知意看在眼里。
那个人的声音触发了他的警觉反应,但没有升级到发作的程度。他在用她的行为做参照。她不紧张,他就跟着不紧张。
临床上管这个叫共调节,是依附关系里最基础的那一层。
她作为安全锚点的功能已经开始生效了。
院门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温知意喝完粥,把碗收了,掀帘子出了里屋。
老周正好从隔壁绕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看到她就开了口。
“嫂子,有个人来找我打听情况。”
“我听到了,什么人?”
老周搓了搓手,视线往左右晃了晃,确认院子里没别人,才压低声音。
“分区司令部的参谋事,姓赵,去年才调过来的。”
温知意拿抹布擦着灶台,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打听什么?”
“问霍营长的状况,问得还挺细,吃多少饭,睡不睡得着,有没有发作。”
老周的黑脸上皱纹挤在一起。
“还问你。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每天都些什么。”
温知意的手在灶台边沿擦过去,抹布折了个角。
“你怎么答的?”
“我就说些面上的话,嫂子你放心,不该说的我没说。”
老周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这个赵事来打听,不像是替自己来的。”
“嗯?”
“他穿的那双皮鞋,我瞅着眼熟,上回钱副政委身边那个通讯员脚上穿的也是那个牌子。”
老周说完这句就走了,走之前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温知意把抹布搭在灶沿上,手指在粗布的纹路上按了按。
钱中柏在关注她。
不是通过蒋主任那条后勤线,是另外派了人来摸底。
她去后勤处拿条例硬顶蒋主任的事已经传到钱中柏耳朵里了。
温知意走到窗边,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云层在往西移,东边露出了一小片澄蓝色的缝隙,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铺在远处山脊上,像刀背上的一线寒光。
院子里有只麻雀从屋檐上跳下来,在冻硬的泥地上啄了两口,又扑棱着飞走了。
她转身掀开帘子走进里屋。
霍长淮把碗搁在了桌上,碗是空的,放得很正。
但他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没有缩回墙角,而是侧着身子坐在桌边,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准确地说,面朝着铁丝网缝隙间漏进来的那一小截光。
温知意在门口站了两秒。
光线从铁丝网里挤进来,一小方块一小方块地铺在水泥地面上,其中一块正好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张了张,像是在感受那点温度。
然后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朝向她的方向。
温知意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层灰雾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像水底的石子被阳光照透了一瞬,轮廓清清楚楚。
他在看她,看得很清楚。
不是发病后那种涣散的漫无焦点,也不是夜间闪回结束后那种疲惫的清明。
是一种白天的,安静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注视。
只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那层灰雾又漫上来了,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浑浊涣散,头低了下去,肩膀往前收,缩回了那个惯常的防御姿态。
温知意站在帘子边上,手指捏着粗棉布的帘边,一动不动。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什么都没露。
他有清醒窗口。
白天的清醒窗口。
不是在发作的夜晚被她的声音拉回来的那种被动清醒,是他自己的意识在某些特定的时段里会短暂地浮出水面。
那几秒钟里,他的瞳孔收缩反射正常,目光追踪精准,面部肌肉的张力回到了自然状态。
这不是偶尔的回光返照。
这是一个被困在水下的人,定期会靠近水面换气。
温知意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他放好的空碗,指腹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碗的摆放位置在桌面的正中线上,碗口边缘和桌沿平行,勺柄指向右侧。
一个受过严格军事内务训练的人的餐具摆放习惯。
他在那几秒钟的清醒里,把碗放正了。
温知意抱着那只空碗坐了很久,脑子里的齿轮一个咬着一个地转。
她需要确认这个窗口期的规律。每天都有,还是偶发的。什么时间段出现,持续多长。触发条件是什么,是内源性的生理节律,还是某种外部诱发的。
如果她能抓住这个窗口期,治疗的推进速度会成倍增长。
灶台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温知意把碗放回桌上,起身去灌热水。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低下头看了一眼。
他又缩回了墙角,膝盖抱在前,脸埋在臂弯里。
呼吸频率大约每分钟十八次,比深睡高,比清醒低。窗口关了。
温知意直起身,走过去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
脑子里的程表已经排开了。
从明天起,每天清晨和黄昏各守一次,连续观察七天,记录窗口出现的时间点和持续时长。
如果规律成立,第八天开始介入。
方法她已经想好了。最基础的认知重建,从现实定向训练开始。问题不需要复杂,越简单越好。
他叫什么名字,今天是什么天气,他面前的东西是什么。一个一个地问,一天一天地推,像用针尖在一堵封死的墙上凿缝。
院墙外面传来远处号兵吹晚点名的声音,铜号的余音被山谷吞进去,回荡了好几秒才散尽。
温知意灌好热水,把水壶搁在灶台边上。
她走到窗前,视线穿过铁丝网的网格,看到了远处家属院方向亮起来的几点灯光。
有个孩子的哭声隔着好几排房子传过来,细细的,被大人的呵斥声截断了。
她站在那里,手指搭在铁丝网的铁丝上,指尖被冰凉的金属镇了一下。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温知意回头。
霍长淮从墙角换了个位置,挪到了那张桌子旁边,伸手去够桌面上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是她下午灌的温水,放了半天已经凉透了。
他的手指碰到缸子停了一下,指腹贴在瓷壁上摸了摸,感觉到温度不对,又缩了回去。
温知意提起灶台上刚烧好的水壶,走过去,拿起他面前的搪瓷缸子,把凉水倒掉,重新兑了半杯热的。
“烫,等一下再喝。”
她把杯子搁回他手边,转身要走。
他的手指碰上了她的袖口。
不是抓,只是碰了一下,指腹蹭过棉布的毛边,像一片叶子擦过水面。
温知意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五指蜷在膝盖上,指尖发颤。
目光涣散,没有看她。
但他的喉咙里滚出了一个音节,含混得像石子沉在水底。
温知意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了一点。
“……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叶片摩擦般的沙沙声。
“……你……伤了。”
温知意眨了一下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被竹刀磨出来的两个水泡已经破了,边缘翻着白皮,泡液了之后留下浅红色的底。
她一直没在意这个,忙起来的时候压忘了。
但他注意到了。
在那几秒钟的清醒窗口里,他看到了她手上的伤。窗口关了之后,这个信息留在了他的意识底层,忽明忽暗地亮着,直到找到了出口。
温知意蹲在他面前,手掌朝上摊在膝盖上。
“不疼,磨的,两天就好了。”
她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裂缝。
但她的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很轻,很钝,闷在深处。
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挪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往她的方向偏了偏,指尖离她的袖口不到一寸。
没有碰。
就搁在那里。
温知意看着那一寸的距离,喉咙发紧。
她站起来,拿了碘酒和纱布坐到桌边,把自己手掌上的水泡处理了一下。消毒,上药,缠纱布。
借着缠纱布的间隙,她扭头看了一眼他。
他的头低着,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张着。
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