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06 期
第 5 章
第 5 章
巷子里的人愣住了。
喜婆的红花掉在地上。
来人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被婆子架着的我身上。
他看了一眼我脸上乱七八糟的妆,看了一眼我被勒红的手腕,再看了一眼那顶凤冠。
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只是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走到我面前时,他抬手,将左边那个婆子的手从我胳膊上拨开。
动作很轻,但婆子的手指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缩回去。
右边那个婆子还愣着,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松手。"
两个字,声音不大。
婆子松了。
我的胳膊垂下来,被拧得发紫的手腕露在袖口外面。
母亲从大门里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在慌张和逢迎之间飞速切换。
"霍小侯爷大驾光临,不知......"
"郗夫人。"
他没看母亲,眼睛还盯着我的手腕。
"在下奉家父之命,前来接郗二小姐。"
母亲的笑僵在嘴角。
"接?接去哪里?"
他终于看了母亲一眼。
那目光很淡,但母亲往后退了半步。
"三前,家父与贵府郗大人在朝上议过一桩事。郗大人满口应承下来,想必郗夫人不会不知道?"
母亲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等她回答,低头看着我。
目光从凤冠移到我的脸上,在我眼底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郗姑娘,跟我走。"
晨风吹过巷子,花轿帘子无人扶,哗啦一声翻了起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轿厢。
我站在原地,手腕还在疼,膝盖还在抖,凤冠压得我脖子酸。
但我看着面前这个人。
前世,我冻死在破庙那一夜,衣衫单薄,浑身都没了知觉。
恍惚中有人推开破庙的门,风雪灌进来,火把的光映出一张脸。
他来迟了。
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如今他站在这里,天还没亮透,马蹄声还没散尽。
他说,跟我走。
我喉头一哽,将凤冠从头上摘下来,放在花轿的踏板上。
回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母亲。
她的嘴唇在发抖,是气的。
我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他的马。
"郗丹若,你敢走一步!"
母亲的声音追上来。
他挡在我身后,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郗夫人,您女儿今随我走,是去赴一桩正经的约。"
"您若拦着,便是拦镇北侯府的事。"
母亲的话堵在喉咙里,没有再出声。
我被他托上马背,他翻身上马,单手执缰。
马蹄一转,朝巷口跑去。
风从耳边灌过来。
我攥着马鞍,手指攥得发白。
身后锣鼓声停了,花轿孤零零地蹲在巷子里,没有新娘。
"霍小侯爷。"
我的声音被风打散了一半。
他偏过头。
"叫我名字。"
顿了一下。
"霍去尘。"
马在城东一座宅子前停下。
不是镇北侯府,是一处不起眼的二进小院,门前连匾额都没挂。
霍去尘翻身下马,伸手扶我。
我的腿已经没了知觉,踩在地上膝盖一软,他捞住我的腰。
"站稳了。"
我撑着他的手臂直起身,退了半步。
"多谢。"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推开院门。
院子很小,当中一棵石榴树还没挂果,两个丫鬟守在廊下,见他回来,低头行礼。
"备热水,备伤药。"
他说完指了指东厢。
"先进去歇着。"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霍小侯爷......"
"霍去尘。"
"......霍去尘,你方才跟我母亲说的话,是真的?"
他靠在门框上看我。
"你在问哪句?"
"你说令尊与我父亲议过一桩事,我父亲应下了,这是什么事?"
他笑了一下,不太明显,嘴角动了一点。
"假的。"
我愣住了。
"你父亲在户部挪了多少银子,我大概知道。这种事若真闹开,他保不住脑袋。所以我拿这话唬你母亲,她不敢不信。"
"那你凭什么来救我?"
这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突兀。
他看着我,表情收了笑意。
"去年冬天,城南施粥棚。"
我怔了一下。
"你在那儿帮厨,给流民盛粥。我路过,马受了惊,差点踩到一个孩子,是你扑过去把那孩子拽开的。"
他停了停。
"你的胳膊被马蹄擦了一下,流了血,你拿围裙裹了裹,接着盛粥。"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推上花轿,只是觉得冬天冷,流民可怜。
"所以......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丫鬟端着热水和伤药进来,他朝东厢摆了摆下巴。
"先处理手腕,其他的事等你歇好了再说。"
我跟着丫鬟走进东厢,门合上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在院子里吩咐。
"去查查侯府今迎亲的动静。"
"再派人盯着郗家,她母亲不会善罢甘休。"
热水泡着手腕,红肿的勒痕浮上来,丫鬟用帕子蘸了药替我敷。
疼。
但比前世那些疼轻得多。
绝子汤灌进喉咙的时候,整个肚子像被人攥着拧。
谢城弥站在床边,脸上没有表情,等我喝完最后一口,拿走碗转身就走。
婆母在门外等着,笑着接过空碗。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留着做什么?侯爷心里有衔霜,你趁早断了念想。"
我把那些记忆压下去。
手腕包好了,丫鬟替我换了一身净衣裳。
素蓝的袄子,料子柔软,大小合适。
她笑着道:"这是小侯爷早上出门前让人备的,说怕姑娘的衣裳脏了。"
早上出门前。
他一早就打算来接我了?
我坐在桌边发呆,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不是霍去尘,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短须,穿着管事的服色。
"二小姐,小的是小侯爷身边的周管事。"
"小侯爷让我转告姑娘,侯府今迎亲的轿子到了郗家门口,没接到新娘,折返了。"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谢侯爷怎么说?"
"听说......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闭上眼。
谢城弥的脾气我太清楚了。
他不是发火那么简单,他会觉得被人耍了。
当年郗家送女上门,他虽然不喜欢我,但面子上过得去。
如今连人都没见着,空轿子抬回去......
这是打他的脸。
"还有一件事。"
周管事面色为难。
"郗夫人方才递了帖子到侯府,说二小姐一早染了急症,不宜动身,请侯爷宽限几。"
"谢侯爷信了吗?"
"信不信不好说,但侯府回了话,说限三之内把人送到。"
三。
母亲不会放弃。她一定会在这三天里把我找回去。
我看向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周管事,霍小侯爷在哪儿?"
"在前院,跟......"
他犹豫了一下。
"跟谁?"
"跟谢侯爷派来的人。"
我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收紧。
来得这么快。
半晌,前院传来霍去尘的声音,不高不低,穿过院子传到东厢。
"替我回禀谢侯爷一句话。"
"他的新娘不在这儿,但若他有本事,尽管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