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07 期
第 5 章
第 5 章
"船票一两三钱,甲板散座。要舱房另加八钱。"
码头上的伙计一边往跳板上搬货,一边斜眼打量我。
"散座。"
我把碎银子数出来递过去。
这是我绣松鹤延年那一两银子之前,陆陆续续靠着帮城南绸缎庄修补残件攒下的。
母亲收走了舅母给的那一两,但她不知道绸缎庄的活计。
伙计撕了一张船票给我,粗纸上盖着南洋商号的红戳。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竹篓抱在怀里。
甲板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跑商的、寻亲的、讨生活的。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各自的去处。
船是午时开的。
开船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微微一颤。
码头在退。城墙在退。那些瓦屋、巷弄、炊烟,一点一点缩成了天边的一条细线。
我以为自己会哭。
没有。
只是觉得口那个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搬走了。
轻得有些不真实。
船行了三天到了越州。
越州是个港城,往来的商船比京城多出数倍。南来北往的货物堆在码头上,茶叶、瓷器、香料,混成一股浓稠的气味。
我按照之前打听到的地址,找到了船主夫人的铺子。
铺子开在港口附近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但里面的陈设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找谁?"柜台后面一个中年妇人抬起头,手里正拨着算盘。
"我来卖绣品。听说贵号的夫人收上等绣件。"
妇人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那只半旧的竹篓上。
"绣品?什么绣品?"
我把竹篓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揭开草药和油布。
山河图展开的时候,妇人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她站起身,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了看。
手指悬在绣面上方,不敢碰。
"这是......满绣?"
"满绣。四年工,双面异色。"
妇人猛地抬头看我。
"你绣的?"
"嗯。"
她盯着我的手。
那双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疤比任何凭证都有说服力。
"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后堂。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着靛蓝色对襟衫的女人走了出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盘得利落,耳坠是南洋那边才有的红珊瑚。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柜台前,把山河图从头看到尾。
然后翻过来,看背面。
双面异色。正面是青绿山水,背面是金秋层林。同一幅图,两种季节,不见一个线头。
女人抬起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
"虞汐眠。"
"跟着谁学的?"
"没有师父。六岁起自己摸索,拿家里的碎布头练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幅山河图,我出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够在越州城里买一间带后院的小铺面,够我活三年。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想问,贵号在南洋那边有没有长期收绣品的路子?"
女人挑了挑眉。
"你不是来卖了就走的?"
"我想留在越州。开一间绣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声音稳得不像话。
二十年来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它在我心里藏了太久,像床板下的山河图,一针一针绣着,谁也没给看过。
女人打量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我叫柳方宜,是这间铺子的东家。"
她伸出手来。
"你的绣工我见过最好的一双手绣出来的东西,我不会让它埋没。"
"明天来铺子,我给你介绍几个做丝线生意的供货商。越州的行情跟京城不一样,你得先摸清楚。"
我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针疤硌着她的皮肤,她没有缩。
那天晚上,我拿着一百二十两银票,在越州的街上走了很久。
路过一间灯铺的时候,我停下来。
铺子里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
我挑了一盏最普通的油灯,铜壁素面,没有花纹。
"这盏多少钱?"
"三十文。"
我付了钱,捧着灯走出来。
今晚,我要在自己的屋子里,点一盏属于自己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