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将至,荒庄的风渐渐添了凉意,田间的草木染上浅黄,小院里却依旧暖意融融。
沈卿眠的子依旧过得规律又安稳,晨起在竹篱围起的隐蔽处打坐,运转青元诀时将灵气敛得一丝不露,只当是青禾口中仙翁所授的导引术,修习,炼气一层的修为愈发稳固,身子也愈发康健。
白里打理灵田与那株灵种,灵种在灵气滋养下,叶片层层舒展,淡金微光藏于叶间,看着只是一株长势喜人的山间奇草,青禾每帮着浇水除草,把这主仆二人的小秘密守得密不透风。
她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待乡邻真诚热忱,从无半分侯府女子的娇气,乡间的烟火气早已将她过往的愁绪抚平,眉眼间尽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只是她未曾留意,那个常来帮衬、腼腆寡言的采药少年李砚,看向她的目光,早已悄悄变了滋味。
李砚自幼跟着师父在深山采药,长到十七岁,甚少与同龄女子相处,心性单纯澄澈。
初见沈卿眠,只觉得她与乡间女子截然不同,她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即便穿着粗布衣裙,也难掩周身的清雅气质。相处久,这份初见的好感,渐渐在心底生了:见她蹲在田埂翻土,他会主动上前接过锄头;见她上山采草,他会提前备好驱虫药粉;见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他的耳尖会不自觉泛红,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美好。
少年人的情愫青涩又直白,藏不住眼底的温柔,掩不住下意识的靠近。
这午后,头暖和,风里带着野果的清香,李砚特意绕了远路,攀了半座山崖,摘到一串最饱满鲜红的野山楂,又挖了几株能安神养气的百年远志,小心翼翼捧着,送到沈卿眠的小院。
彼时沈卿眠正坐在石凳上晾晒草药,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垂着眼,指尖轻轻翻动草药,侧脸线条温婉柔和,连风都似放慢了脚步。
“沈姑娘。”李砚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住,不敢贸然上前,耳尖早已泛红,双手紧紧攥着山楂与草药,指节微微泛白,声音轻得像风,“这山楂酸甜,解秋燥,还有这几株草药,对你身子好。”
沈卿眠抬头,见他局促的模样,笑着起身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李砚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头垂得更低,耳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红,讷讷地说不出话。
“多谢李小哥,总是这般费心。”沈卿眠全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当是乡邻间淳朴的照拂,转身端过一碟青禾刚蒸好的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刚做的糕点,你带回去,和王老伯一同尝尝。”
软糯的桂花糕香气扑鼻,李砚抬头匆匆看了她一眼,撞进她温和清澈的眼眸里,心跳骤然加速,慌忙接过糕点,低声道了句谢,便慌慌张张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院中浅笑的身影,才攥着糕点,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乡间小路。
这满是青涩情愫的一幕,被暗处守护的裴家暗卫,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分毫未差地记在心底,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京城裴府。
此时的京城裴府,书房内烛火长明,裴瑾川正伏案梳理户部往来账目,一身素色锦袍,身形依旧清瘦,却早已没了往的颓靡,周身满是少年权臣的沉稳与内敛。
病愈归朝的这些时,他始终稳扎稳打,不骄不躁,每按时上朝,妥善处理分内政务,对丞相一派的小动作,只暗中观察记录,从不贸然反击,慢慢拉拢被丞相排挤的中立官员,悄悄收拢户部、吏部实权,朝局在他的隐忍布局下,悄然朝着他倾斜。
他将对沈卿眠的愧疚与思念,深深压在心底最深处,化作权谋路上的动力,他告诉自己,要慢,要稳,要等到权倾朝野、无人能撼动之时,才有资格护她一世安稳,才有脸面站在她面前。
可这份隐忍,在听到暗卫禀报荒庄之事的那一刻,瞬间裂了缝隙。
“公子,那采药郎李砚,今前往沈姑娘院中,赠予野果草药,目光多有留恋,神色局促,似对沈姑娘,生出了爱慕之心……”
暗卫的话音还未落下,裴瑾川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瞬间滴落,在卷宗上晕开一大团刺眼的黑影。
他缓缓抬眼,平里沉敛温和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周身气压骤降,书房内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冷得让人发颤。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指尖死死攥紧笔杆,指节泛白,骨节微微凸起,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可以忍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忍丞相一派的咄咄人,忍自己夜思念却不能相见的煎熬,却唯独忍不了,旁人对她生出半分觊觎,忍不了那个他捧在心尖、满心愧疚想要守护的人,被旁人这般放在心上。
沈卿眠是他弄丢的人,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弥补的人,即便她如今不愿见他,即便她恨他,他也容不得旁人靠近她,容不得旁人惊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更容不得旁人,分走她半分目光。
“李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个乡间采药郎,也敢肖想不属于他的人。”
心腹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深知自家公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的偏执无人能及。裴瑾川缓缓平复心绪,眼底的寒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隐忍与算计,他不会让自己的冲动,惊扰到沈卿眠的田园安稳,他要的,是悄无声息地斩断隐患,不留一丝痕迹。
“不必伤他性命,不可惊扰沈姑娘,更不能让她察觉半分异样。”他沉声吩咐,语气冷静而决绝,尽显权谋者的手腕,“去安排,镇上药铺与南疆药材商素有往来,就说南疆突发时疫,急需懂药性的采药人前往,举荐李砚前去,酬劳加倍,这是他作为采药郎,绝无可能拒绝的差事,时限一年,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他要的,不是赶尽绝,而是让李砚彻底远离荒庄,远离沈卿眠,让这份还未说出口的青涩情愫,彻底扼在摇篮里。
同时,他又吩咐暗卫:“传令当地里正,妥善关照荒庄乡邻,约束众人言行,不许任何人随意议论沈姑娘,更不许闲杂人等频繁出入她的小院,护她周全,不得有误。”
安排妥当,暗卫即刻退下,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裴瑾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荒庄的方向,眼底的冷意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隐忍与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何尝不想亲自守在她身边,何尝不想弥补过往的过错,可他不能,他只能在这京华之地,步步为营,积攒权势,只能在暗处,不动声色地为她扫清所有隐患,护她岁月静好。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案上那张写满“眠”字的宣纸,指尖温柔,语气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卿眠,再等等我,等我稳住这朝局,等我手握大权,定会护你一生安稳,谁也不能打扰你,谁也不能靠近你。”
不过三,李砚便接到了镇上药铺掌柜的急召,掌柜言辞恳切,说南疆时疫急需安神草药,唯有他心性纯良、熟悉药性,是前往南疆采药的最佳人选,酬劳丰厚,且能拜入南疆名医门下,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李砚虽满心不愿,不愿离开荒庄,不愿远离沈卿眠,可这于他而言,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他无法拒绝,只得收拾行囊,准备动身。
临行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砚便来到沈卿眠的小院门口,徘徊了许久,才鼓足勇气敲开院门。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野菊,眼底满是不舍与青涩的眷恋,看着沈卿眠,声音微微哽咽:“沈姑娘,我要去南疆采药,少则一年,多则两载才能回来,往后不能帮你上山采草、打理田地了,你一定要多保重。”
他说着,将那朵带着露水的野菊,轻轻递到她面前,少年人的情愫藏在眼底,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他多想告诉她,他喜欢她,多想说等他回来,便娶她,可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她,更何况,这一去遥遥无期,终究是有缘无分。
沈卿眠接过野菊,在院中的陶罐里,笑着叮嘱:“路途遥远,南疆多瘴气,小哥一定要保重身体,一路顺遂。”她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全然不知这场远走,并非偶然,而是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不动声色布下的棋局。
她转身回屋,拿出一包粮、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叠自己晒制的灵蔬,递给李砚:“这些你带着路上吃,灵蔬能调养身子,应对瘴气也有好处。”
李砚接过包裹,紧紧抱在怀里,看着她温和的眉眼,眼眶微微泛红,一步三回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割舍心底最珍贵的东西。他站在乡间小路的尽头,望着小院的方向,伫立良久,直到晨光洒满小路,才背着行囊,转身踏上远赴南疆的路,年少未说出口的喜欢,终究被悄无声息地掩埋,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沈卿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只当是乡邻远走,些许不舍,转身回到院中,继续照料自己的灵田与灵种,小院依旧平静,风还是往的风,烟火还是往的烟火,她的田园修行子,未曾有半分波澜,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那个少年权臣,已为她扫清了眼前的隐患,将所有觊觎与打扰,都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的安稳之外。
而京城裴府,裴瑾川得知李砚已动身离开,紧绷的神色终于舒缓,重新伏案,继续梳理朝局,烛火映着他沉稳的侧脸,眼底满是坚定。他的权臣之路,依旧稳步前行,他对她的守护,也从未停止,不动声色,暗里周全,哪怕她不知,哪怕她依旧怨他,他也甘之如饴。
荒庄安暖,岁月静好,她在烟火人间安稳修行;京华沉敛,暗流涌动,他在权谋深处隐忍守护,一明一暗,一暖一寂,各自前行,却早已被无形的线,紧紧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