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庄的清晨,总是被鸡鸣犬吠唤醒,薄雾绕着田间青苗,透着浓浓的烟火温情。
沈卿眠突破炼气一层后,身子愈发轻快,晨起练完青元诀,周身灵气温润流转,丹田处暖意融融。院中的灵种又抽出一片新叶,翠绿叶片裹着淡淡金芒,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长势愈发喜人。她刚用竹耙收拾完院中的杂草,院门外便传来了憨厚洪亮的呼喊声,隔着柴门都能听出暖意。
“沈姑娘,在家吗?”
沈卿眠快步开门,只见庄东头的王老伯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只刚宰的土鸡,鸡毛收拾得净净,还带着些许余温,身后跟着个背着青布药筐的年轻郎中小哥。小哥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身着素布短衫,裤脚沾着些许山间泥土,手里攥着一把草药,看着腼腆又踏实,正是王老伯口中常提的远房侄儿。
“王老伯,快请进。”沈卿眠连忙侧身让两人进屋,转头喊青禾端来刚晾好的野菊花茶,天气渐热,这茶清热解乏,最是适合,“老伯今怎么有空过来,这位小哥看着眼生,便是您说的侄儿吧?”
王老伯把两只土鸡轻轻放在院角的石墩上,搓着布满厚茧的手,笑得满脸褶皱都舒展了:“正是!这是我侄儿李砚,打小跟着药仙师父学医,常年在这一带上山采药,懂草木知医术,还能辨野兽避凶险。
听闻姑娘时常独自上山寻灵草,我放心不下,便带他过来,往后你们一同上山,也好有个照应。前些子姑娘送的灵蔬,我家老婆子吃了,咳嗽都轻了,孙儿吃了饭都多吃一碗,特意宰了两只土鸡,给姑娘补补身子,可别推辞!”
李砚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腼腆地对着沈卿眠拱手行礼,声音温和清亮,没有半分市井俗气:“晚辈李砚,见过沈姑娘。晚辈常年出入后山,熟知各处灵草长势,也懂些跌打医术,姑娘若是不嫌弃,后上山可唤上晚辈,一来能多寻些珍稀草药,二来也能防着山间毒虫野兽,安全些。”
沈卿眠看着两人真心实意的模样,心头一暖,连来乡间的温情,一点点熨帖了她曾经受伤的心。
她转身回屋,抱出满满一摞晾晒好的灵蔬,用粗纸包好,分别塞给王老伯和李砚:“老伯太客气了,远亲不如近邻,往后还要多麻烦您照应。这些灵蔬您拿着,煮粥、炖肉、泡水都好,李小哥若是上山,明一早我便随你一同去,正好我想寻些能炼药的银心草,还得向你请教。”
李砚接过灵蔬,指尖触到纸张透出的淡淡灵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自幼学医辨草,一眼便知这绝非寻常野菜,蕴含着温润灵气,对身体大有裨益,心中对沈卿眠更多了几分敬重,连忙再次拱手:“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明一早,我在庄口等姑娘。”
三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又聊了片刻乡间琐事,王老伯说起庄里的庄稼,李砚讲着山间的趣事,沈卿眠听着,嘴角始终挂着浅笑,这样平淡的家长里短,是她在京中五年,从未有过的舒心。不多时,王老伯和李砚便起身告辞,临走时,李砚还特意从药筐里拿出一包自制的驱虫药粉,递了过来:“姑娘,这药粉撒在衣摆上,山间蚊虫野兽都不敢靠近,你收着备用。”
送走两人,青禾端着茶杯笑着说道:“王老伯忠厚,李小哥温和,都是实打实的好人,有他们帮衬,姑娘往后再也不用独自上山,咱们在这荒庄,算是真正扎下了。”
沈卿眠望着院外的田间小路,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来,暖得人心里发烫,笑着点头。从前在京中,侯门深宅里全是勾心斗角,裴府上下更是冷眼相待,真心二字,比黄金还要珍贵,可在这乡间,质朴的善意随处可见,没有权势算计,没有情爱纠葛,只有实打实的温情,这般子,才是真正的活着。
次天刚蒙蒙亮,沈卿眠便背上竹篓,带上玉铲和李砚送的驱虫药粉,准时来到庄口。李砚早已等候在此,药筐备好,还多带了一把的短刀,见她过来,腼腆一笑,递过一个水囊:“姑娘,这里面是山泉水,加了薄荷,路上解渴。”
两人一路往后山走去,李砚熟悉每一条山路,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涧,哪里长着珍稀草药,他都一清二楚,边走边细心讲解:“姑娘你看,这株是紫苏,能解表散寒,那株是地丁,可解虫毒,银心草喜阴,长在山涧背阴的石缝里,咱们往深处走些便能找到。”
沈卿眠听得认真,跟着李砚辨认草木,学到了不少系统未曾提及的草药知识,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全然不觉山路难行。行至半山腰,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李砚立刻将沈卿眠护在身后,握紧短刀,低声道:“是山猪,别出声,咱们绕路走,它不主动招惹便不会伤人。”
沈卿眠此刻炼气一层的修为已然不弱,灵气运转,听力远超常人,早已察觉山猪的位置,她轻轻拉了拉李砚的衣袖,指尖凝出一丝灵气,轻轻往旁边的草丛一弹,草丛晃动,山猪被声响吸引,转头跑向别处,危机瞬间化解。
李砚见状,眼中满是惊讶,他没想到看似柔弱的沈姑娘,竟有这般本事,对她更是多了几分敬佩:“沈姑娘,你好本事!”
沈卿眠笑了笑,并未多言,只跟着他继续前行。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山涧旁,果然找到了不少银心草,还有几株品相极佳的凝露草,沈卿眠小心翼翼采下,竹篓很快便满了。李砚也采了不少医用草药,见她竹篓沉甸甸的,主动上前帮忙分担:“姑娘,我帮你背一段,山路不好走,别累着。”
下山时,头渐升,乡邻们纷纷下地活,见两人满载而归,都笑着打招呼,张婶塞给沈卿眠一把刚摘的草莓,李大叔送了一捆鲜嫩的青菜,一路走,一路收获着善意,欢声笑语洒满小路。
回到院中,沈卿眠分出一半银心草递给李砚,笑着说道:“今多谢小哥照应,这些银心草你拿着,或许能派上用场。”李砚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又留下几包治感冒的草药,才告辞离去。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正下着绵绵寒雨,阴冷刺骨,雨水打湿了朱红宫墙,也浸透了裴府的每一个角落,一如裴瑾川死寂冰冷的心境。
自那呕血之后,裴瑾川身子愈发虚弱,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眼底红血丝密布,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往笔挺的锦袍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全然没了少年权臣的意气风发。他不肯就医,不肯用膳,整枯坐在书房,望着城郊荒庄的方向,一言不发,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墨迹早已透,他连一眼都未曾看过。
朝堂之上,少了这位手握实权的少年权臣,政事混乱不堪,几位素来与他不和的官员,趁机暗中散布流言,讥讽他被儿女情长困住,自甘堕落,辜负皇恩。丞相之子赵谦,素来嫉妒裴瑾川的权势,如今见他这般颓靡,特意借着探病之名,来到裴府,实则是上门嘲讽。
赵谦走进书房,看着裴瑾川狼狈颓废的模样,掩不住眼底的得意,语气刻薄又轻蔑:“裴兄,你如今这副样子,真是让人唏嘘。不过是一个弃你而去的女子,值得你这般作践自己?想当年,人家对你痴心一片,你冷眼相对,如今人家在乡间快活自在,早把你忘得一二净,你却在这里自我折磨,传出去,怕是要成整个京城的笑柄!”
裴瑾川靠在椅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听到“乡间快活自在”几个字,心口猛地一疼,喉间腥甜翻涌,却硬是咽了回去。他缓缓抬眼,猩红的眼底满是绝望与戾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滚出去。”
“滚?裴兄如今也就只剩这点脾气了。”赵谦嗤笑一声,甩袖转身,临走前还不忘补刀,“我劝你趁早清醒,那沈姑娘,早就不是那个围着你转的沈家女了,你这辈子,都追不回她了!”
书房门被关上,寒雨敲窗,声声刺耳,裴瑾川再也撑不住,猛地俯身,一口鲜血呕在案上,染红了满纸写着“眠”字的宣纸。他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滑落,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疼。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半晌才低声禀报:“公子,沈姑娘今与采药郎李砚一同上山,一路相互照应,收获颇丰,乡邻们都待她极好,她……过得很开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他想象着她山间浅笑、与友同行的模样,想象着她被乡邻温情包围的常,那是他从未给过她的温暖,也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再给予的幸福。他曾经拥有全世界最赤诚的真心,却肆意践踏,如今失去了,才知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裴府的繁华,却冲刷不掉他心底的悔恨。他守着空荡荡的书房,守着满纸的思念,在京华的寒雨里,受尽孤寂与煎熬,永世不得救赎。
而荒庄之内,早已是暖意融融。沈卿眠将采回的灵草分类晾晒,青禾炖着王老伯送的土鸡,香气飘满小院,李砚送的驱虫药粉放在窗台上,灵种在院中静静生长,阳光洒下,满是人间烟火。
她的田园修仙路,伴着乡邻温情,步步向阳;而他的京华余生,只剩旧念缠心,夜夜寒雨。
两条人生路,早已南辕北辙,再无半点交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