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档案送到的时候,云城又下起了雨。
周海亲自来的。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新泽的桌上,没有坐下来,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梧桐街的雨景。
“六年前的档案,我调出来看了一下。”周海转过身,表情有些不太对,“有人动过。”
新泽没有拆信封,等着他继续说。
“林默的案子,当年是城南分局处理的。结案报告上写的是‘意外溺水’,附了法医鉴定和现场勘查记录。但是我调出原始档案的时候发现——法医鉴定的那一页,编号和前后不连续。”
“什么意思?”
“那一页是后补的。纸张的年份不对,打印字体也跟同期的其他文件不一样。有人把原始的法医鉴定抽走了,换了一份新的。”
新泽的手按在信封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能查到原始鉴定的内容吗?”他问。
“查不到。纸质档案只有一份,电子档案没有留存。”周海叹了口气,“六年前的系统还不完善,要替换一页纸太容易了。问题是谁有这个权限——能接触到档案的人,至少是分局内部的中层以上。”
新泽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周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新泽,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案子,你最好不要再碰了。六年前有人能换掉法医鉴定,六年后他还在。你一个,斗不过的。”
新泽没有回答。他拆开了信封,把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看过去。
林默的死亡时间是六年前的五月十九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死亡地点是青岚江下游,靠近老码头的那一段。尸体被发现时,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身上没有外伤——至少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没有外伤。
新泽想起自己那天在殡仪馆看到林默的尸体。他的手臂上有青紫色的瘀痕,锁骨下方有一道长长的擦伤。他问当时的法医,法医说“可能是落水时撞到了石头”。
他当时信了。
他居然信了。
新泽把档案放下,抬起头看着周海:“林默身上有伤。我亲眼看到的。”
周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
“我确定。左臂内侧有三处条状瘀痕,间距均匀,像是被棍状物体击打。锁骨下方有一道横向擦伤,长度约八厘米。这些伤不可能是在水里撞出来的。”
周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说的这些,没有证据。”
“所以我要去找证据。”
“新泽——”
“周队,谢谢你送档案。”新泽站起来,把信封收进抽屉里,锁上,“我不留你吃饭了。”
周海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雨声又大了起来。
新泽坐在桌前,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林默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明天我们去查‘老廖’。”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拨了宋词的号码。
“是我。你住在哪里?”
二
宋词住在云城老城区的一家快捷酒店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她自己带来的。
新泽到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然后挂了。她的表情不太好。
“你丈夫的公司?”新泽问。
宋词点头:“许文翰的公司说,他出差前从公司账上转走了一笔钱,五十万。他们怀疑他卷款跑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不是这种人。”宋词的声音很坚定,“许文翰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老实了。他在公司了八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不会卷款跑。”
“人都会变的。”
“六年不见,你倒是会安慰人了。”宋词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苦涩。
新泽没有接这个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在桌上。
“我查了廖永强。外号老廖,五十二岁,云城本地人。没有正式职业,靠倒卖信息为生。他跟云城的、、灰色中介都有联系。六年前我在查一个案子的时候接触过他,但什么都没查到。”
“你查的是什么案子?”宋词问。
新泽顿了一下:“一个连环诈骗案。案值不大,但手法很特殊。诈骗团伙专门针对老年人,用‘以房养老’的名义骗他们抵押房产。林默——我的助手——在调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出的事。”
“你觉得老廖跟林默的死有关?”
“林默死前最后联系的人,就是老廖。”新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通话记录的打印件,“五月十七下午四点十二分,林默给老廖打了一个电话,时长四分钟。当天晚上,林默就失联了。”
宋词接过那张纸,看得很仔细。
“你查过老廖现在的行踪吗?”她问。
“查过。他最近半年很活跃,在云城高新区租了一间办公室,挂了一个‘信息咨询公司’的牌子。明面上做商业调查,实际上还是老本行。”
“你打算去找他?”
“今晚。”
宋词把纸放回桌上,看着新泽:“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许文翰最后联系的人也是老廖。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太危险了。”
“新泽。”宋词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是六年前的宋词了。我不会拖你后腿。”
新泽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确实和六年前不一样了。六年前的宋词会哭、会闹、会说他“永远把案子放在第一位”。现在的宋词不会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八点,楼下见。穿深色衣服,不要穿高跟鞋。”
宋词点了头。
三
晚上八点,雨停了。
老廖的“信息咨询公司”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写字楼是新装修的,大堂亮堂堂的,有保安值班。新泽没有从正门进,他带着宋词绕到了大楼的背面。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侧门?”宋词低声问。
“昨天来看过。”
侧门是消防通道,没有保安,但需要门禁卡。新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卡片,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开了。
“门禁卡哪来的?”
“周海给的。他嘴上说让我别碰,暗地里还是帮了。”
两个人走楼梯上了十二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宋词跟在新泽身后,脚步很轻。
十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永强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字样。门锁着,里面没有灯。
新泽拿出一个小手电,照着玻璃门往里看。办公室不大,三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字:“信息就是力量。”
“没人。”宋词说。
新泽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看了看门锁——普通的弹子锁,不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工具包,取出一别针和一把张力扳手。
“你还会这个?”宋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跟林默学的。他以前总说,做侦探不会开锁,等于瘸了一条腿。”
三十秒后,锁开了。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新泽关上门,拉上了百叶窗。宋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办公桌。
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笔筒,一台电话,一个台历。台历上写满了字,但都是编码,看不懂。新泽翻看了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是文具,第三个抽屉锁着。
他又用了一次别针。第三个抽屉打开后,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
新泽把信封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照片。十几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西装,在不同的场合被拍到:在餐厅吃饭、在酒店大堂、在机场候机。
宋词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这是许文翰。”她说。
新泽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的背面都有手写的期和地点,时间跨度半年——从半年前到两周前。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云城,锦江酒店,5月12。”
那是许文翰失联的前一天。
“老廖在跟踪你丈夫。”新泽说,“半年前就开始了。”
“为什么?”
“你丈夫来云城,不是来出差的。他是来见某个人的。老廖受雇于某个人,在跟踪他。”
宋词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拿起那张照片,盯着上面的人脸看了很久。
“他瘦了很多。”她低声说,“这半年他一直说自己压力大,我以为只是工作……”
新泽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口袋里。
“带走?”宋词问。
“拍照,放回去。不能打草惊蛇。”
他拿出手机,快速把每张照片和台历上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刚拍完最后一张,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新泽的手顿了一下。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正在往这个方向来。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宋词的脸一下子白了。
新泽快速把信封放回抽屉,锁上,然后拉着宋词蹲到办公桌后面。他把手电关了,办公室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了下来。
“老廖,你这办公室也太偏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烟嗓。
“偏才好办事。”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老廖。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灯亮了。
新泽和宋词躲在办公桌后面,呼吸压到最低。办公桌的挡板挡住了他们的身体,但如果有人走到桌子侧面,就会看到他们。
老廖和那个男人走了进来。新泽从桌腿之间的缝隙看出去,看到了两双脚——一双穿皮鞋,一双穿布鞋。
“货呢?”穿皮鞋的男人问。
“先钱。”老廖的声音。
“上次的货有问题,你还好意思先钱?”
“上次的问题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跟我没关系。我的信息都是准的,你们自己动作太慢,被人抢先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拉链拉开的声音,一沓现金被拍在桌上的声音。
“十万。这是最后一笔。老板说了,如果这次再出问题,你就不用了。”
“放心。”老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许文翰跑不了。”
新泽感觉到宋词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别动。
“他现在在哪?”皮鞋男人问。
“还在云城。我的人昨天在老城区看到他了,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他以为换了手机卡就找不到他,太天真了。”
“他手里的东西呢?”
“没找到。但我估计,东西还在他手上。他不敢交给别人,也不敢销毁。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老板说了,东西必须拿回来,人——”皮鞋男人顿了一下,“随便。”
老廖笑了笑:“明白。”
“三天之内。三天之后,老板就没耐心了。”
“够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门开了又关。穿皮鞋的男人走了。
老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新泽听到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他站起来了吗?没有。他的脚还在原地。
新泽在等。
等了大约两分钟,老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嗯……知道了……不用跟了,他跑不掉的。”
挂了电话,老廖终于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新泽又等了三十秒,才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但没有表现出来。他伸手去拉宋词,宋词的手冰凉,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你听到了。”新泽低声说。
宋词点了点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新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
“出去再说。”
两个人从消防通道下了楼,出了侧门,走进夜色里。
四
回到快捷酒店的房间,宋词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一言不发。
新泽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街道。
“你丈夫手里有一样东西。”他说,“老廖和那个‘老板’都想拿到。这个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他们愿意出十万块钱买信息,重要到‘人随便’。”
“他会死。”宋词的声音很平,但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不一定。他在躲,说明他还活着。他换了手机卡,住在小旅馆里,说明他知道有人在追他。”
“我该怎么办?”
新泽转过身看着她:“你丈夫来云城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除了那条‘别相信任何人’的消息。”
宋词想了一会儿:“他说过一句。大概一个月前,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回来,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他说‘我做了一件错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头’。我问他什么错事,他摇头,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新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他问。
“他所在的基金公司,主要做私募股权。他负责的大多是科技类的初创公司。”
“最近半年,他有没有负责过什么特别的?”
宋词想了想:“有一个。半年前他开始跟进一个云城的,说是做新能源技术的。他因为这个经常出差到云城。我一直以为他是出差,但现在看来——他可能不是来出差的,他是在查什么。”
“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华信能源’?对,华信能源。”
新泽拿出手机,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你先休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明天我去查这个华信能源。你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去找老廖,不要联系你丈夫以前的同事——谁都不能信。”
宋词抬起头看着他:“你信谁?”
新泽沉默了一下。
“我只信证据。”他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新泽。”宋词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新泽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往楼梯口走去。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海发来一条消息:“老廖的银行流水查到了。近半年有几笔大额进账,汇款方是一家叫‘华信能源’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
新泽的脚步停了下来。
周海接着发来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周海的声音很低:“法人代表叫陆鸿远。你听说过吗?”
新泽当然听说过。
陆鸿远,鸿远集团的董事长。云城最大的民营企业,产业覆盖地产、酒店、商贸、能源。他是云城商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也是云城市政协的常委。
新泽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六年前,林默在查的那个连环诈骗案,诈骗团伙用“以房养老”的名义骗走了几十个老人的房产。那些房产最终流向了哪里?新泽查了半年,线索指向一家空壳公司,而那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直查不到。
现在,老廖的银行流水里出现了“华信能源”。华信能源的法人代表是陆鸿远。
六年前的案子,和林默的死,和许文翰的失踪——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到一起。
新泽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了楼梯。
云城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站在酒店门口,点了一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想起了林默。想起他笑着说明天去吃火锅的样子。想起他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净的卫衣,蹲在案发现场,一本正经地模仿他的语气:“新泽老师,这个人的鞋底花纹不对称,说明他走路的时候右腿用力更多。”
他想起了林默的母亲。那个在彰武镇的小院子里种菜的女人,每年清明都会去青岚江边烧纸。他去过一次,远远地看着她蹲在江边,把一沓一沓的纸钱扔进水里。
他想起自己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纸钱被水卷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那个害死你的人。
六年了。
他终于摸到了一线头。
新泽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
“梧桐街。”
出租车汇入车流。云城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老廖说的:“许文翰跑不了。”
跑不了。
他也跑不了。
六年前他没能保护林默。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再从他手里消失。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