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0:51

云城的梅雨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新泽的事务所开在梧桐街一栋老楼的二层,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已经在这个声音里度过了六个梅雨季。

事务所的招牌褪了色,但还看得清“新泽侦探事务所”六个字。楼下是“老张面馆”,再过去是一家五金店,街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整条街都是旧的,旧的楼,旧的店,旧的居民。

新泽喜欢旧的东西。旧的东西不会突然消失。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委托书。委托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她的丈夫失踪了三天。新泽刚跟她谈完,接下了这个案子。不是大案,大概率是出轨或者躲债,但失踪超过72小时,按照他的原则,必须接。

他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翻起了皮。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看了几秒钟。

这个笔记本是林默的。

六年前,林默死后,警方把他的遗物还给了新泽。不多:一个背包,几件衣服,一部摔碎的手机,和这个笔记本。笔记本里是林默的字迹,记录了他和新泽一起办的十三个案子。每个案子的结尾,林默都会写一段“新泽老师今金句”——有时候是一句推理的总结,有时候是一句刻薄的吐槽。

最后一页的期停在六年前的五月十七。那一天,林默写的是:“新泽老师说,明天我们去查‘老廖’。这个案子结束后,他说要请我吃火锅。”

没有然后。

新泽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上,然后拿起了外套。

他要去查刘女士的失踪丈夫。一个普通的案子,但每一个普通的案子都有可能通向不普通的东西——这是林默教他的。

林默说过:“新泽哥,每一个失踪的人,都不是突然消失的。他们一定在某个时刻,露出过马脚。”

新泽记住了这句话。

他下楼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沿着梧桐街往东走。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新泽,我回来了。——宋词”

新泽站在街口,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没有回复。

刘女士的丈夫叫赵国强,四十五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三天前说去上班,然后就没回来。公司说他那天请了假。手机打不通,银行卡没有消费记录。

新泽去了赵国强最后出现的地方——他家楼下的一家彩票店。店老板认识赵国强,说他那天下午来过,买了两百块钱的彩票,然后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匆匆走了。

“什么电话?”新泽问。

“没听清,就听到他说什么‘你别乱来’、‘我马上到’。”店老板回忆。

新泽让店老板调出了门口的监控。画面里,赵国强接电话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一分。他挂了电话后,往东走了——那个方向是云城的老城区,没有什么商业,只有一片待拆迁的旧楼。

新泽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趟。老城区的街道很窄,墙上有红色的“拆”字。他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找到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里有几件换洗衣服、一箱方便面和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是赵国强写的,抬头是“亲爱的老婆”。

“对不起,我欠了赌债,三十万。我不敢跟你说。我要躲一阵子,等我赚到钱再回来。别找我。”

新泽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给刘女士打了电话。

“刘女士,你先生没有生命危险。他因为赌债暂时离开了,我发定位给你,车在这里,人应该还在附近。建议你报警,但不属于刑事案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谢谢你,新泽先生。”

新泽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雨又下大了,他站在面包车旁边,看着那封信。

一个普通的案子,三个小时就破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撑着一把红色的伞,站在街对面。

长发,米色风衣,站姿很直。

宋词。

新泽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新泽。”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了。

六年前,林默出事的那一周,宋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那是他们分手四年后第一次联系。她说她在北京,问他还好吗。他说还好。她说她结婚了。他说恭喜。然后她挂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现在她站在他对面,隔了一条窄窄的街。

新泽看着她,没有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你的事务所楼下有一块招牌。”宋词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楼下的面馆老板说你可能在这里。”

新泽沉默了几秒:“你找我什么事?”

宋词撑着伞走过来了。走到他面前,收起了伞。雨落在她头发上。

“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她说,“我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新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等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说。”

宋词来云城,是因为她的丈夫。

“我丈夫叫许文翰。”她说,“他在北京一家公司工作。两周前,他出差到云城,然后就失联了。手机打不通,酒店说他已经退房了,但行李还在房间里。”

新泽听着,没有话。

“我报了北京的警方,他们说跨省协查需要时间。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云城的号码。我托人查了那个号码的机主,名字叫……”宋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新泽。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廖永强。

新泽的手停了一下。

廖永强。“老廖”。

六年前,林默死前最后调查的人之一。一个在云城灰色地带游走多年的“信息贩子”——倒卖情报、牵线搭桥、什么都做一点。新泽追查了他半年,但这个人像泥鳅一样滑,什么都查不到。林默死的那天,老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青岚江边。

新泽把纸条攥在手里,捏成了一团。

“你认识这个人?”宋词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新泽没有回答。他看着宋词,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绝望边缘还强撑着的光。

“你丈夫来云城做什么?”他问。

“他说是出差,但我不信。”宋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最近半年变了很多。经常出差,经常很晚回家,手机设了密码。我以为他有了外遇。但现在……我觉得比外遇严重得多。”

“为什么?”

“因为他失联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宋词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递给新泽。

屏幕上写着:“别相信任何人。”

新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会帮你找他。”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我,许文翰和老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词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找答案。”

新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伞也没有撑,雨水直接打在脸上。

宋词跟了上来,撑开了她的红伞,举到新泽头顶。

两个人在同一把伞下,走在老城区的窄巷里。

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新泽回到事务所,把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到桌前。

他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林默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明天我们去查‘老廖’。这个案子结束后,他说要请我吃火锅。”

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队,是我,新泽。”

电话那头周海的声音带着警惕:“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廖永强,外号老廖。六年前你经手过一个案子,我助手林默的死——当时没有立案,但我需要你把老廖的资料给我。”

周海沉默了几秒:“新泽,那个案子已经结了。意外溺水。”

“不是意外。”

“你有新证据?”

“还没有。但我很快会有。”

电话那头的周海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六年了还放不下。行,我明天给你调档案。但是新泽,你不要自己乱来。老廖这个人背后有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我知道。”

新泽挂了电话,拿起桌上那团被捏皱的纸条,慢慢展开。

廖永强。

他又想起了宋词。她结婚了,丈夫失踪了,失联前发来“别相信任何人”。

他想起他们分手那天,宋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选择了真相,不是选择了我。”

新泽把纸条贴在了墙上,和那些图钉、照片、旧报纸放在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关了灯,坐在黑暗中。

墙上有一张照片,是六年前拍的——他和林默在事务所门口,林默笑得露出八颗牙,新泽面无表情。照片的角落有一行林默的字迹:“最佳拍档。”

新泽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老廖。

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消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