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0:48

白九尾在龙虎山住下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做起来,难。首先,她不能再睡床脚了——虽然她本人表示无所谓,床脚挺好的,习惯了,不觉得硬。但张无忧坚决不同意,理由很充分:“你现在是人了,不是狐狸。人睡床脚,传出去我张无忧的脸往哪儿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白九尾斜睨他一眼:“你还有脸可丢?”张无忧被噎得说不出话,但坚持不退让。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她在张无忧房间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空屋住下。屋子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张无忧从库房领了被褥——被褥是旧的,但晒过,有阳光的味道。九师姐给了套旧衣服,改了改尺寸,白色的,和她化形时那身很像,但没有那身好看。二师兄不情不愿地批了基本的用,记账时脸黑得像锅底,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嘴里念叨着“多了一口人,多了一份开销,这个月的预算又要超了”。

其次,她得面对龙虎山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化形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其实不用传——第二天早课,张无忧带着白九尾去膳房吃早饭,整个膳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不管是端着碗的、夹着菜的、喝着汤的、正往嘴里塞馒头的,全都停了动作,像被人同时点了。筷子悬在半空,碗停在嘴边,咀嚼声消失了,连呼吸声都轻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看向张无忧身后,那个白衣胜雪、金瞳如星、美得不像真人的少女。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金边。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尊刚从神台上走下来的玉像。

空气凝固了。张无忧觉得自己的后背被几百道目光戳成了筛子,硬着头皮,拉着白九尾的袖子——不敢拉手,拉手太暧昧了——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那人群像被劈开的水,往两边退,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白九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昂着头,目不斜视。

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师兄们通常坐的位置。

大师兄张镇山已经在座。他正端着碗喝粥,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白九尾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那道皱痕很深,像刀刻的。他没说话,但那种不悦的气场,让周围温度都降了几度,连桌上的粥都好像凉得快了些。

二师兄张守正坐在旁边,正用筷子数着碗里的米粒——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据说能“精确控制摄入,避免浪费”。看见白九尾,他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数,但数得更慢了,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计算什么成本。多了一口人,每天多消耗多少粮食?一个月多多少?一年呢?

三师兄张明德笑嘻嘻地凑过来,桃花眼里满是戏谑:“哟,小师弟,这哪儿拐来的小美人?不介绍介绍?”

四师兄张静虚坐在最角落,面前摊着本书,边看边吃,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他的粥已经凉了,但他没发现。

五师兄张清远摇着扇子,上下打量白九尾,然后对张无忧挤眉弄眼:“行啊无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姑娘……嗯,有眼光。”扇子摇得风生水起,扇面上的桃花在晨光里晃动,真假莫辨。

六师兄张忘忧端着碗蹭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无忧,这就是小白?真好看!比当狐狸时好看多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她还会变回狐狸吗?我想摸。”

七师兄张不言安静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一眼,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喝完一口,放下碗,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咸菜,慢慢嚼。

八师兄张不争……正在专注地吃第三碗饭,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那碗饭,其他什么都不存在。

九师姐张念慈从后厨端了碟咸菜出来,看见白九尾,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春天的风,把膳房里紧绷的气氛吹散了一些。她把咸菜放在桌上,轻声说:“坐吧,粥还热着。”

张无忧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白九尾坐下。白九尾倒很镇定,或者说,很傲。她挺直脊背,下巴微抬,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那目光不闪不避,像在说“我看你们能怎样”。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碗清粥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吃吧。”张无忧小声说,把筷子递给她。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久,顶端已经磨得发白。

白九尾接过筷子,没动。她看着那碗寡淡的白粥,又看了看桌上——一碟咸菜,几个馒头,没了。抿了抿唇。

“不合胃口?”张无忧问。

“……没。”白九尾拿起筷子,夹了咸菜,就着粥,小口小口吃起来。动作很斯文,像受过什么训练似的,筷子在手里稳稳当当,夹咸菜时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用力。但眉头一直微微蹙着,像在忍受什么。每吃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忍耐。

一顿早饭,吃得极其压抑。除了八师兄“呼噜呼噜”的喝粥声——他喝粥像倒水,一口气能喝半碗——和三师兄偶尔的调笑,桌上几乎没人说话。弟子们远远围观,交头接耳,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的嗡嗡声,不大,但烦人。

终于,大师兄放下了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咚”。那声音在安静的膳房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筷子悬在半空,咀嚼声消失,连八师兄都停了喝粥,鼓着腮帮子看过来。

张镇山擦了擦嘴。他擦嘴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嘴角的每一粒米都擦净。然后,目光转向张无忧。那目光很沉,像两座山压过来。

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又冷又硬:

“无忧,她是妖。”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不容置疑的、板上钉钉的陈述。

膳房里更静了。静到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哔啵”声,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沙沙声。连八师兄都停了咀嚼,鼓着腮帮子看过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馒头。

张无忧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竹筷在指间打了个滑,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硬着头皮说:“大师兄,她……她不害人。她就是……”

“妖在山上,不合规矩。”张镇山打断他,目光如刀,刮过白九尾的脸。那目光很锐利,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龙虎山千年道统,从未有妖常住。你让山下百姓怎么看?让其他门派怎么看?”

这话说得重,也占理。龙虎山是正道门派,是道门正宗,养一只妖在山上,传出去像什么话?其他门派会怎么想?山下百姓会怎么想?师父的脸往哪儿搁?

张无忧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找不到词。他急得脸发红,额头上冒出细汗,亮晶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就在这时,白九尾放下了筷子。“啪”一声轻响,竹筷搁在碗沿上,在过分安静的膳房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视张镇山。那目光不闪不避,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傲慢的坦然。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傲气:

“规矩是你们人定的,关我什么事?”

张镇山眉头皱得更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几乎能夹住一枚铜钱。

“再说了,”白九尾抱起手臂,下巴抬得更高,姿态像一只竖起羽毛的小鸟,用骄傲来掩饰不安,但语气很硬,“我又没吃你家大米!我吃的是无忧的份额,睡的是杂物间,穿的是旧衣服,碍着你什么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有点无赖。但偏偏是事实。她确实没多占山上一分资源,用的都是张无忧的份额。杂物间本来是堆破烂的,没人住。旧衣服是九师姐不要的。

张无忧差点“噗”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把笑声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桌上其他人表情各异。二师兄嘴角抽了抽,像忍笑忍得很辛苦,继续低头数米粒,但数得快了,显然心思不在米粒上。他眼里闪过极淡的笑意,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就没了。三师兄“噗嗤”笑出声,声音很大,被大师兄瞪了一眼,赶紧憋住,憋得肩膀直抖。五师兄摇着扇子,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扇子摇得慢悠悠的,像在茶馆里听说书。六师兄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脸都憋红了。七师兄低头喝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很浅,很快。八师兄……又盛了第四碗饭,饭勺在桶底刮了两下,刮得咔咔响。

张镇山被怼得一时语塞。他盯着白九尾,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膳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缓缓说,声音放低了些,不再像冰碴子,但依然沉:

“人妖殊途,这是天道。你留在山上,对无忧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你说了不算。”白九尾毫不退让,金色的眼睛里像有火在烧,“无忧救了我,我欠他的。我们狐族有恩必报,在他还清之前,我不会走。”

“还清?”张镇山眼神锐利,像两把刚出鞘的刀,“你拿什么还?”

“命。”白九尾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语气平淡,表情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桌上瞬间静了。连八师兄都停了筷子,鼓着腮帮子,呆呆地看着她。他的筷子还在饭里,忘了。张无忧心里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猛地抓住白九尾的手腕,手指扣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你胡说什么!”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急。

白九尾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抓不住。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她挣开他的手,动作不大,但很坚决,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语气依旧平静:“我说真的。我们狐族报恩,要么以身相许,要么以命相抵。你不让我以身相许,那我就只能以命相抵了。”

“谁、谁要你以命相抵了!”张无忧急得结巴,声音都破了,“我救你又不是图你报恩!我就是……就是顺手!你那时候被夹子夹住了,我能不管吗?换谁我都会管的!”

“你顺手,我认真。”白九尾别过脸,耳尖又红了。从耳尖开始,红色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耳廓,但语气很硬,像石头一样硬,像铁一样硬。她说完就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上,那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张镇山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张无忧和白九尾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计算什么。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随你。”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像一潭死水,“但记住,在龙虎山,守龙虎山的规矩。若你伤人,若你作恶,我第一个收你。到时别说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像一棵栽在地上的松树,但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肩胛骨的轮廓在道袍下清晰可见。

大师兄一走,桌上气氛顿时松了些。像有人打开了一扇窗,闷了许久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三师兄第一个凑过来,笑嘻嘻地对白九尾说:“行啊小姑娘,敢跟大师兄顶嘴,有胆色。我喜欢。”他从怀里掏出糖葫芦,掰了一颗,递过去,“吃不吃?”

白九尾瞥他一眼,没理。那一眼里带着“你是谁啊”的冷淡。

五师兄摇着扇子,笑道:“大师兄就那脾气,面冷心热,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他说得对,山上规矩多,你既然要留,就得注意些。比如……”他眨眨眼,桃花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晚上别乱跑,尤其别去后山温泉,那儿常有师弟洗澡。你去了,他们该不好意思了。”

白九尾脸“唰”地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到额头,像被开水烫过。她抓起个馒头就砸过去,馒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流氓!”

五师兄笑着接住馒头,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谢了,正好没吃饱。这馒头蒸得不错,松软。”

二师兄终于数完了米粒,放下筷子。他的筷子搁得整整齐齐,和碗沿平行,分毫不差。他看向白九尾,表情严肃,像账房先生在看一笔烂账。

“你既然要留下,有些事得说清楚。”

白九尾警惕地看着他。那目光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猫,耳朵竖起来,身体微微绷紧。

“第一,你的吃穿用度,从无忧的份额里扣。”二师兄竖起一手指,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他每月符纸二十张,朱砂二两,米三十斤,菜金五十文。你来了,这些都得减半。符纸十张,朱砂一两,米十五斤,菜金二十五文。够你活了。”

张无忧急了:“二师兄,她吃不了多少……”

“规矩就是规矩。”二师兄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第二,你不能白住。杂物间虽然空着,但也是山门财产。每月你得做点事抵租金——扫院子,洗衣裳,或者去膳房帮工,都行。你自己选。”

白九尾抿了抿唇,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她想了想,点头:“可以。扫院子。”她顿了顿,“我不会洗衣裳。”

“第三,”二师兄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怕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山上有些地方不能去。藏经阁,丹房,祖师殿后院,还有……师父的居所。这些地方,你半步都不能近。去了,我也保不了你。”

“为什么?”白九尾问。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不为什么,规矩。”二师兄说完,端起碗,把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扒得很净,碗底像洗过一样。他起身,椅子往后一推,“我去对账了。无忧,晚点来库房领这个月的份例——减半的。”说完他也走了。

三师兄拍拍张无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处,小师弟。”他压低声音,凑到张无忧耳边,桃花眼里难得有了点正经,“不过……晚上睡觉记得锁门,这姑娘……可不简单。她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的妖。”

说完,他也晃悠着走了。嘴里还叼着最后一颗糖葫芦,腮帮子鼓起一块。

四师兄自始至终没抬头。他吃完最后一口粥,粥碗空了,但眼睛没离开书页。他用筷子在碗里划了两下,确认没有残留,才合上书。书很厚,封面磨得发白。起身离开,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五师兄摇着扇子,对白九尾笑了笑。那笑容很风流,很好看,但也不正经。“有事可以找我,我常下山,帮你带点胭脂水粉、漂亮衣裳什么的,好让你拴住我们小师弟的心。他这个人,你不拴,他就跑了。”

“滚!”白九尾又抓起个馒头。这次是三个,一起砸过去。

五师兄大笑着跑了,馒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六师兄蹭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被点亮的灯笼。“你真的有九条尾巴吗?能给我看看吗?我就看一眼,不摸。”

白九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警惕,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怎么又是你”的疲惫。没说话,只是尾巴的位置——虽然现在是人的样子,但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水面下的鱼,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六师兄眼睛更亮了,嘴巴张开,还想问,被张无忧拉走了:“六师兄,早课要迟了!再不走大师兄又要罚我们站桩!”

七师兄放下碗。他的碗里净净,一粒米都不剩。对白九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离开了。那颔首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八师兄终于吃完了第四碗饭。他满足地拍拍肚子,肚子圆滚滚的,拍上去像拍鼓,发出“嘭嘭”的响声。他看向白九尾,憨憨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吃饭太秀气了,这样吃不饱。要像我,大口吃,才有力气。你看我,一顿能吃四碗饭,一天能扛两百斤柴。”

白九尾看着他那小山一样的身形,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九师姐走过来。她走路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温柔地对白九尾说:“别怕,师兄们就是嘴硬。大师兄面冷心热,二师兄精打细算但人不坏,三师兄嘴欠但心善,五师兄风流不下流……他们只是不放心无忧。”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衣服不合身的话,晚点来我那儿,我给你改改。你的尺寸我大概有数了。”

白九尾看着九师姐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春天的湖,平静,温暖。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像一张被松开弦的弓。她点点头,声音低了些,不像之前那么硬邦邦的:“谢谢师姐。”

“不谢。”九师姐摸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小动物。又对张无忧说,“好好照顾人家。姑娘家脸皮薄,你别欺负她。”

“我哪敢啊……”张无忧小声嘀咕,声音含在喉咙里,像蚊子叫。

人都散了。膳房里只剩他们俩。碗筷收了大半,桌上还摆着几个空碗和几双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出木头细密的纹理。

张无忧松了一大口气,瘫在椅子上,像一摊被晒化的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手背上一片亮晶晶的水渍。

“我的天,吓死我了……我以为大师兄要动手了。他上次动手还是五年前,把那个闯山的妖道一掌打飞出去,飞了十丈远。”

白九尾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但很快又板起脸,板得像一块铁板。

“你师兄们,真麻烦。”

“他们是关心我。”张无忧说,顿了顿,又补充,声音放轻了,“虽然方式有点……凶。大师兄的凶是写在脸上的,二师兄的凶是藏在账本里的,三师兄的凶是藏在笑里的。你看不出来。”

白九尾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看了很久。那碗粥表面结了一层膜,白白的,皱皱的,像冬天的冰面。

然后,她轻声说:“我不会害你的。”

张无忧一愣,转头看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阳光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把她的轮廓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白得透明;一半在影里,柔和朦胧。给那完美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毛边,像一幅还没的水墨画。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金色的眼睛被遮住大半,看不清情绪,但那种认真,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让张无忧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像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余音袅袅。

“我知道。”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像怕惊动什么,“你挺好的,不害人。”

白九尾抬起头,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两枚被仔细擦拭过的琥珀,又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亮,很烫,烫得张无忧心头发慌,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光不是反射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良久,她别过脸,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从耳尖到耳垂,连耳后的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傻子。”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站起身,碗筷摞在一起,她的碗在上面,他的碗在下面。“碗我洗,你去练功吧。你不是说早课要迟了吗?”

说完,她端起碗筷,头也不回地往后厨走。脚步有点急,像在逃跑;背影有点僵,像在绷着什么东西;但挺得笔直,像一不会弯的竹子。

张无忧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门帘晃了几下,慢慢静止。他摸了摸鼻子,傻笑起来。那笑容很傻,嘴咧到耳,眼睛弯成月牙。

晨光正好,鸟鸣清脆。远处传来师弟们练功的呼喝声,“嘿——哈——”,和着风,和着竹叶的沙沙声,和着膳房后厨传来洗刷碗筷的水声,哗啦哗啦。

一切都刚刚开始。

而那个刚刚在龙虎山住下的、有九条尾巴的、傲娇又固执的少女,正在后厨,笨拙地、认真地,洗着两个碗。水花溅起来,溅到她脸上,她皱皱眉,用袖子擦掉。袖子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一个她的,一个他的。

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转着圈,里里外外冲三遍。洗完了,对着光看看,没有油渍了,才放到碗架上。碗架是竹编的,碗放上去会晃,她用手稳住,等它不晃了才松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洗这么慢。也许是因为后厨的阳光也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槽里,水面闪着碎金。也许是因为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也许是因为……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回去,回到那间小小的、朝南的、堆过杂物的房间。那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床旧被褥,和一扇能看到龙虎山全景的窗户。

那是她的房间。

她有房间了。

她活了这么久——久到记不清具体年岁——第一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不是洞,不是树洞,不是临时栖身的岩缝,而是一个真正的、四面有墙、头顶有瓦、门可以关上的房间。

她站在后厨的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龙虎山层层叠叠的屋顶,黛瓦飞檐,在晨光里闪着光。远处有山峰,有云海,有鸟在飞。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是淡粉色的。不再是爪子,是人的手。这双手,刚才洗了两个碗。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然后她转身,走出后厨,穿过空荡荡的膳房,走过长长的回廊,回到那间朝南的小屋。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被褥上,暖洋洋的。

她走进去,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上方,像一道涸的河流。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那个雨天,那个陡坡,那个捕兽夹。那个傻乎乎的小道士,被咬了也不松手,淋着雨给她敷草药,用歪歪扭扭的布条包扎她的腿。他以为她听不懂,一边包扎一边念叨:“别怕别怕,马上就好了。你忍忍,有点疼。好了好了,不疼了。”

他说“不疼了”的时候,自己的手还在流血。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起她雪白的长发。

她看着远处大殿的飞檐,看着近处竹林的绿浪,看着山间飘浮的晨雾,看着那层薄薄的白纱笼罩着整座山。

“龙虎山。”她轻声说,声音像风,像雾,像一切轻柔而易散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手,摊开掌心。掌心里,那团柔和的白光又出现了。光团里,九条尾巴的虚影轻轻摇曳,像九条小小的蛇在游动。每一条尾巴的形态都不同——有的蓬松如云,有的细长如柳,有的蜷曲如钩,有的笔直如箭。它们不是实体的,是光的投影,是能量的具象,是她还没完全化形的九条尾巴。她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合拢掌心。光团消散,九条尾巴的虚影像被风吹散的烟,丝丝缕缕地消失。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不会害你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像是在许一个不会说出口的承诺。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刚刚有了名字、刚刚有了房间、刚刚开始在龙虎山生活的少女,站在窗前,雪白的长发在风里飘动,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整座山。

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咚——咚——咚——

她听着那钟声,听着它在山谷里回荡,听着它慢慢消散。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