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0:44

连下了七八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像被谁拿抹布仔细擦过,蓝得透亮,蓝得不讲道理。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座龙虎山的湿气蒸腾成薄薄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雾。屋檐还在滴滴答答,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一面面打碎了的镜子。竹林被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竹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下面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小雨。

张无忧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把两条腿伸到阳光里晒着。他左手手腕的伤已经结了痂,一圈暗红色的硬壳,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痒得厉害,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他总想挠,又怕挠破了,九师姐看见又得挨说——上次她说了,“再乱挠,留了疤,以后媳妇都找不到”。他不确定找不到媳妇和手腕留疤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九师姐说的话,一般都有道理。

右手握着小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画符,歪歪扭扭的,不像驱邪避鬼,倒像蚯蚓在泥地里打架。他也不在意,画完一个,用脚蹭掉,再画一个。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给他披了件刚晒过的棉被,把连阴雨积攒的气一点一点地烘了出来。

昨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天,那个陡坡,那丛野蔷薇。但这一次没有雨,没有泥泞,没有捕兽夹。那只白色的小狐狸腿好了,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雪白的毛在风里飘着,像一团流动的云,像一捧刚落的雪。它跑得很快,四条腿撒开,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然后它朝他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它快要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醒了。

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枕头上有一小片口水。他翻了个身,觉得这大概是个好兆头。那只小狐狸的腿应该好了,应该在哪个山坡上自由自在地跑着,吃着野果,追着蝴蝶,把这几天受的苦全忘了。

他挺高兴的。

“无忧师兄!无忧师兄!”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踩出啪啪的声响。圆脸师弟跑得飞快,道袍下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两条细长的腿。他跑到张无忧面前,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

“山、山门外……有只狐狸!”他指着山门方向,脸色古怪,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白的!蹲在那儿半天了!赶都赶不走!我拿扫帚赶,它不动。我拿石头吓唬它,它看都不看我。我就……我就想它是不是来找人的?”

张无忧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屁股离开门槛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个狗啃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然后他拔腿就跑,道袍下摆被风兜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

圆脸师弟在后面喊:“无忧师兄!你跑什么!你认识那只狐狸?!”

张无忧没工夫回答。他跑过演武场,跑过藏经阁,跑过那条两边种满桂树的石板路。桂花还没开,叶子被雨洗得油亮。阳光刺眼,他眯着眼,远远就看见山门前那棵老柏树下,蹲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真是它。

小狐狸蹲在柏树的阴影里,前腿并拢,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盖住前爪,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尖。它仰着头,看着山门上那块“龙虎山”的匾额,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神情专注得像在辨认那几个字的笔画。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它转过头。

阳光正好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它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雪白的毛净蓬松,一分毫毕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完全看不出几天前在泥泞里打滚的狼狈。左后腿上还缠着那截歪歪扭扭的布条,但显然被仔细整理过,原来那个松松垮垮的死结被拆了重新打过,结扣整齐,布条也捋平了,不像他包的,倒像九师姐的手艺。

它看着张无忧,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它没动。

张无忧在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他跑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从后山跑到山门,穿过了整座龙虎山。

“你……你怎么来了?”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小狐狸歪了歪头。耳朵轻轻动了动,一左一右,像两面小旗子在风里招展。没叫,也没跑。

张无忧缓过气来,小心地靠近。他蹲下来,伸出手,想看看它的腿。小狐狸立刻往后缩了缩,身体绷紧,耳朵竖起来,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好好好,不看。”张无忧把手收回来,举在前,表示无害,“那你还疼不疼?能走吗?”

小狐狸低头,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前爪,舔得很仔细,把爪缝里的灰都舔净了。然后它站起身,在他面前走了几步——三条腿着地,受伤的那条虚点着地面,不敢用力,走得有些瘸,但比上次见到时好了很多。布条没有松开,也没有渗出血迹,说明伤口在愈合。

“那就好。”张无忧松了口气,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那你赶紧回家吧,山里不安全,别又踩到陷阱了。下回我可不一定能正好路过。”

他站起身,拍拍道袍上的灰,朝它摆摆手,转身往山门里走。

走了几步。

身后传来很轻的、爪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他回头。

小狐狸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丈的距离。见他回头,它停下来,仰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没有风的湖水。

“你怎么还不走?”张无忧皱眉。

小狐狸没动。

张无忧继续走。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他再回头。小狐狸又跟上来一段,离他更近了。

“你……”张无忧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成了一个鸟窝,“你到底想嘛?”

小狐狸站起来,往前蹦了一小步。受伤的腿不敢用力,蹦得不高,也不远,但很坚定。它蹦完这一步,停下来,仰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想跟你进去。

张无忧愣住了。

“这……这不行。”他摇头,手指着山门里面,“这是道观,是龙虎山,是天师府!你是狐狸,是畜生,是……是妖。你不能进的。”

小狐狸不理他,又往前蹦了一步。这回蹦得比刚才远了些,离门槛只有一尺了。它蹲下来,仰着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真的不行!”张无忧急了,蹲下来跟它讲道理。他伸出一手指,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我师父很凶的,你见过凶的人没有?就是那种不说话、光是看着你你就腿软的那种。大师兄更凶,他连我都不放过,看见你肯定直接拎起来扔出去!”

小狐狸耳朵往后撇了撇,贴着头皮,像两只收了帆的小船。但它没有退,也没有缩。它就那么蹲在那里,仰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可怜巴巴。它不求他,也不可怜自己。它只是在等。

等一个答案。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狐狸——身上。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弟子们练功的呼喝声,嘿哈嘿哈,还有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守门的小道士躲在门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一言难尽——无忧师兄蹲在那儿跟一只狐狸说话,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报告大师兄,又觉得报告了会被骂“大惊小怪”。

僵持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张无忧先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拖得很长,像放掉了身体里所有的气。他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几缕碎发从道冠里跑出来,翘在头顶,像两天线。

“行吧行吧,”他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但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竖起一手指,“你要跟就跟,但咱们得约法三章!”

小狐狸耳朵立刻竖起来,像两面雷达,对准了他。

“第一,”他竖起一手指,“不许捣乱,不许咬人,不许偷东西!尤其是偷东西,龙虎山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贼——不是,就是不缺规矩。偷东西被抓住了,我也保不了你。”

小狐狸歪头,像是在思考“偷东西”的定义。

“第二,”他竖起第二手指,“不许进大殿,不许碰祖师爷的供品!那个是底线!祖师爷是龙虎山最大的,你得罪了他,我也得跟着你遭殃!”

小狐狸舔了舔鼻子,舌头粉粉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第三……”他想了想,想了很久,手指竖在那里,迟迟说不出第三条。最后他挠了挠头,“第三,你得听话,我让你走你就得走,不能赖着。伤好了就走,不能赖在这里不走。这里是道观,不是客栈,不收留闲人——闲狐。”

小狐狸看着他,没反应。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道袍皱巴巴、蹲在地上跟狐狸讲条件的傻乎乎的小道士。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张无忧试探着问。

小狐狸忽然站起身。受伤的腿还不太稳,晃了一下,但它很快稳住。然后它一瘸一拐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跨过山门的门槛,进了龙虎山。

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张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还没说完”,想说“你起码等我站起来”,想说“你能不能有点被收留的自觉”。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起身跟了进去。

守门的小道士从门柱后面探出整个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无忧师兄,这……”

“它……它是我在山下救的,伤还没好,养几天就走。”张无忧含糊地解释,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了一块糖。他快步追上小狐狸,不敢看小道士的表情。

小狐狸走得慢,但目标明确。它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在每棵树下闻一闻,没有在每个墙角撒尿做记号。它沿着石板路一直走,绕过演武场——演武场上几个正在练剑的弟子看见它,剑都差点脱手——穿过一条长廊,廊柱上的红漆在雨后格外鲜亮,最后停在张无忧房门前。

它转身,坐下,仰头看他。

意思很明显:开门。

张无忧认命地从怀里掏出钥匙。钥匙是铜的,用了好多年,磨得发亮。他捅了半天才捅进锁眼,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小狐狸看了他一眼,然后昂着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那姿态,像公主巡视自己的领地。

房间里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把桃木剑,剑穗还是九师姐编的。桌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符纸和书,最上面那本《基础符箓图解》翻到一半,扣着放,书脊已经裂了。地上还有他今早掉的馒头渣,没扫。

小狐狸进去后,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鼻子轻轻抽动,一吸一吸的,在熟悉气味。它闻了闻门框,闻了闻桌腿,闻了闻床沿,闻了闻那把桃木剑垂下来的剑穗。每样东西都闻得很仔细,像在做某种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评估。

然后,它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脚。那里有块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午后暖阳从窗户纸里透过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它在那块阳光里转了三个圈——左三圈,右三圈——然后趴下来,蜷成一团。受伤的腿小心地伸到一边,不压着。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盖住鼻子,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张无忧。

很安静,没什么情绪。但莫名让张无忧觉得——它好像,不打算走了。

“你……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他叮嘱,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早上剩的半个馒头——揣了一上午,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他掰了一小块,放在小狐狸面前。“饿了吧?先吃点。中午膳房的红烧肉我没抢到,只有馒头。你将就一下。”

小狐狸低头闻了闻馒头。鼻子凑上去,嗅了嗅,没吃。它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把馒头推开了。然后抬头看他,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嫌弃?

“不吃拉倒。”张无忧把馒头收回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我还饿着呢。挑食的狐狸,饿你两顿就什么都吃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把扣着的《基础符箓图解》翻过来,铺开一张新的符纸,研墨,蘸朱砂,准备练功。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床脚瞟。

那团白色的身影太扎眼了。在这间灰扑扑的、堆满旧物的小房间里,它像一捧刚落的雪,像一片不小心飘进来的云。阳光在它身上缓缓移动,毛尖泛着柔和的金光,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小狐狸一直很安静。它似乎累了,闭着眼,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它会动动耳朵——外面有什么声音,鸟叫,或者风吹竹叶——耳朵就转一下,像雷达在扫描。或者换个姿势,把脸从左边转到右边,尾巴从鼻子挪到爪子上。但它始终没离开那个角落,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张无忧画了十几张符,全废了。不是朱砂太稀,就是手抖,还有一张刚画到一半就自燃了,噗的一声,火苗蹿起来,吓得他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床脚。

小狐狸被那声“噗”惊了一下,耳朵竖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搞什么”的困惑。然后它又把眼睛闭上了。

张无忧觉得它在嘲笑他。

时间慢慢过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从床脚移到桌腿,从金色变成橘色。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渐渐停了,膳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傍晚时分,晚课的钟声响起。咚——咚——咚——沉沉的,远远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张无忧起身,把沾满朱砂的手在道袍上蹭了蹭——反正已经脏了,不差这一块。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小狐狸。

“我去做晚课,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听见没?”他指着它,语气严肃,“尤其是别去大殿,别碰供品。祖师爷记仇,你惹了他,他托梦骂我。”

小狐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然后它又闭上眼,把脸埋进尾巴里。

张无忧犹豫了一下,还是出门了。他把门带上,没锁——锁了万一它想出去出不去,在屋里拉了就麻烦了。他留了条缝,刚好够一只小狐狸侧身挤过去。

晚课后,天已经黑透。

张无忧揣着两个从膳房顺来的馒头,匆匆往回走。馒头是刚出锅的,还烫手,他用道袍下摆兜着,烫得直倒气,但没撒手。膳房的刘师傅看见他偷馒头,只当没看见,扭头去擦灶台了。

他心里惦记着小狐狸——一天没吃东西了,馒头也不吃,光闻了闻。该饿了吧?腿还疼不疼?一个人在屋里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把他那本《基础符箓图解》给撕了?那书虽然旧了,但他还要用。

推开房门,油灯还亮着——他出门前留的,怕黑。

小狐狸还趴在那个角落,姿势都没怎么变。尾巴盖着鼻子,肚子一鼓一鼓的。听见开门声,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它的脸上没有睡意,眼神清醒,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也许它本没睡。也许它一直在等他回来。

“饿了吧?给你带了馒头。”张无忧蹲下来,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它面前。馒头还冒着热气,白白的,软软的,麦香味在房间里弥漫。“这次是热的,刚出锅的,膳房刘师傅专门给我留的——不是,我自己拿的。”

小狐狸低头闻了闻。这次闻的时间比上次长,鼻子轻轻抽动,像是在分辨什么。然后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馒头,尝了尝味道。接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得很慢,很斯文。不是饿狼扑食那种吃法,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在嘴里嚼很久,咽下去,再咬下一口。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完全不像野生的狐狸。

张无忧坐在床边看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心里某个角落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你从哪儿来的啊?”他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山里?还是更远的地方?”

小狐狸没理他,专心吃馒头。它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咀嚼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纸页。

“你爹娘呢?兄弟姐妹呢?怎么一个人……一只狐跑出来了?”

小狐狸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掉在油纸上的碎屑也用舌头舔净了。然后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它站起身。受伤的腿还不太利索,晃了一下,但它稳住了。然后它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脚边,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

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它身上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野生动物的腥臊,而是一种净的、像晒过太阳的草一样的味道。

张无忧愣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傻,嘴咧到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毛很软,很顺滑,像上好的绸缎,像秋天的云。指腹从它的头顶滑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滑到颈背。小狐狸没有躲,也没有缩,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满足的咕噜声。

“行吧,”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想待就待着吧。不过说好了,伤好了就得走,知道吗?不能赖着不走。这里是道观,你是狐狸,你在这里不合适。”

小狐狸仰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里跳跃。它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又蹭了蹭他的腿。

深夜。

张无忧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猫走过草地,像老鼠啃木头。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在他半梦半醒的听觉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睁开眼。油灯已经灭了,灯芯上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房间里一片朦胧的银灰色,像浸在水里。桌椅的轮廓模糊不清,墙上的桃木剑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侧耳听。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很轻,有节奏。像有什么小动物在走动,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心里一紧,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伸手摸向床脚——

空的。被褥凉了,没有余温。

小狐狸不见了。

“糟了。”他低骂一声,掀开被子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冲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石板路泛着青白的光,像铺了一层霜。墙角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动。

正殿的门虚掩着。

他记得很清楚,晚课后他特意去检查过,门关得严严实实,还上了闩。现在那扇门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只小狐狸侧身挤进去。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长明灯还亮着。

张无忧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光着脚穿过院子,石板冰凉刺骨,他顾不上。他跑到正殿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然后他看见了。

神台上,三清祖师的泥塑金身高踞在上,垂目俯瞰。长明灯的光在神像脸上跳动,明明灭灭,让那张慈悲的脸看起来忽而温和,忽而严厉。神台上供着三盘水果——苹果、桃子、橘子,码得整整齐齐。两碟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摆成好看的形状。还有一碗清水,水面平静如镜。

月光从殿顶的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神台前。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蹲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小狐狸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三清祖师。它看得很认真,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和那些泥塑的金身对视,仿佛在问它们一些很重要的问题。

神台边缘,那碟桂花糕缺了一角。缺口的形状整齐,是咬的。

供桌上还有一小串湿漉漉的梅花形脚印,从供桌边缘一直延伸到小狐狸蹲着的地方。

张无忧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脸涨得通红,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他冲进大殿,声音都变调了,尖得不像自己,“你偷吃供品?!”

小狐狸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是他,它不但没跑,反而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了?!”张无忧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他指着那碟缺角的桂花糕,手指都在哆嗦,“这是给祖师爷的!是供品!是祖师爷的东西!你怎么敢!怎么敢!”

小狐狸低头,舔了舔爪子。它舔得很仔细,把爪缝里的桂花糕碎屑都舔净了。然后它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金黄色的糕屑。它的舌头是粉色的,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仿佛在说:我饿了。就吃了。不行吗?

张无忧气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他冲过去,伸手想抓住它。可小狐狸灵巧地往后一跳,三条腿稳稳落地,受伤的那条虚点着地面,姿态优雅得像在跳舞。它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满的呼噜声,像是在说“你别过来”。

“你还凶我?!”张无忧更气了,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你给我过来!过来!”

小狐狸不理他。它转身,一瘸一拐地,慢悠悠地往殿外走。走得不快,但也不急,步态从容,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巡视自己的战场。走到门口时,它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张无忧发誓,他在那眼神里看到了嘲笑。

然后它消失在夜色里。月光吞没了它白色的身影,像一滴牛落入银色的湖中。

张无忧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长明灯的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神台上,巨大而扭曲。他看着那碟缺了角的桂花糕,缺口处还残留着细小的牙印。又看看神台上垂目俯瞰的三清祖师。祖师爷们的表情慈悲而遥远,看不出喜怒。

他的腿一软,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祖师爷恕罪,祖师爷恕罪……”他连连磕头,声音发颤,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弟子管教不严,弟子该死,弟子该死……”

磕了三个头,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那碟桂花糕摆正。缺角的那面转到里面,朝向神像,外面看起来还是完好的。又把被踩歪的苹果扶正,橘子重新码好,桃子放回原位。他检查了一遍供品,又检查了一遍——还好,只少了那一角桂花糕。苹果没动,橘子没动,桃子没动,那碗清水还是满的。

他松了口气。又提起心。

小狐狸呢?跑哪儿去了?

他冲出大殿,光着脚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墙角、花盆后面、石凳底下,没有。又跑到自己房门口,心跳得像擂鼓,手在门框上摸了两下才摸到门板。

他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床脚的角落,一团白色蜷在那里。

小狐狸正趴在它那个角落,姿势都没怎么变。尾巴盖着鼻子,身体蜷成一团,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月光在它身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它睡着了。

听见开门声,它睁开一只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像是在确认“哦,是你啊”。然后它把眼睛闭上了,脸往尾巴里埋了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仿佛在说:吵什么吵,睡觉。

张无忧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延伸到那团白色的、蜷缩的身影旁边。他的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像吞了一块石头。他想骂它,想把它拎起来扔出去,想告诉它偷吃供品是多大的罪过——全龙虎山上下几百年,敢偷祖师爷供品的,它大概是头一个。

可是。

他看着它安安静静趴在那里的样子。月光在它身上流淌,把它雪白的毛染成银色。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轻很慢,偶尔耳朵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它腿上那截歪歪扭扭的布条,在月光下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像雾在晨风里消散。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涨的感觉,堵在嗓子眼里。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拖得很长,从肺腑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他关上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他走回床边,躺下,面朝墙壁,背对着床脚。

“明天,”他对着墙壁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你必须走。我说真的。不是跟你开玩笑。你偷吃供品,祖师爷会怪罪下来的。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身后,传来小狐狸很轻的、满足的呼噜声。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又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像是害怕,不像是愧疚,倒像是……满足。

像是在笑。

张无忧闭上眼,不再说话。

月光透过窗户纸,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桌腿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房梁,从房梁爬到屋顶。床脚那一小团白色,在月光下,像一朵安静开放的昙花,像一片不愿融化的雪。

而那个赌气背对着它的小道士,很久之后,才终于沉入睡眠。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额角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的弧度。

像是在梦里,又看见了那只小狐狸。

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雪白的毛在风里飘着。

然后回头看他。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