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忧的符纸又用完了。
这不算新鲜事。龙虎山上下都知道,符纸在张无忧手里耗得比谁都快——画废的、练手毁的、试验炸的,偶尔还有被他不小心当草纸用了的。管库房的师弟每次见他来领配额,脸都皱成苦瓜,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通常这种时候,他会厚着脸皮去库房,试图预支下个月的配额,然后被师弟用白眼瞪回来。
“无忧师兄,这个月才过十天。”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师弟把门规翻出来,指着他鼻子念,“门规写得清楚,外门弟子每月符纸二十张,朱砂二两。你就算一天用完,也得等满月。”
“那万一有急用呢?比如突然闹鬼什么的……”
“那你应该好好画,别浪费。”
对话到此结束,张无忧讪讪离开,身后传来师弟锁门的声音,咔哒一声,像把最后一点希望也锁住了。
但这次不一样。
三天后是“中元法会”,山门所有弟子都要下山,在周边村镇布坛施法,超度亡魂,安抚野鬼。这是龙虎山一年一度的大事,届时方圆百里的百姓都会来看,各家长辈也会暗中比较哪家弟子符法精湛、道术高深。说是超度亡魂,其实也是各门派弟子露脸的场合。
张无忧已经连续九年,在这个场合闹笑话了。
第一年,他画的“镇魂符”当场自燃,差点烧了村长的胡子。村长倒是没说什么,但师父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第二年,他念的“往生咒”跑调跑得九曲十八弯,把台下哭丧的人都逗笑了。人家办丧事,他在旁边唱成了喜歌,差点被家属打出去。
第三年……算了,不提了。
今年是第十年。张无忧暗自发誓,至少要把符画对。不求画得多精妙,不求能镇住什么千年厉鬼,只要画出来别自燃、别冒黑烟、别把供桌炸了就行。
所以他需要练习。大量的练习。
而练习,需要符纸。
午后,太阳晒得石板路发烫,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张无忧拖着脚步,来到后山一处僻静小院。院子很旧,墙皮斑驳,木门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但擦得一尘不染。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极其工整的楷书写着三个字——
“守正居”。
字是二师兄张守正自己刻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力透木背。据说他刻这块牌子用了整整三天,刨光、打磨、上漆,每道工序都做到极致,最后剩的边角料还做了个小小的镇纸,现在还在他书案上压着账本。
张无忧在门外站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三下,停一息,再敲三下。
这是二师兄立的规矩——他说这样最省门环,也最省他的时间。多敲一下是浪费,少敲一下是没规矩。张无忧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懂,一口气敲了十几下,被二师兄罚抄门规十遍,从此刻进骨头里。
“进。”
门里传来声音,不高,但清晰,像算盘珠子落在木桌上。
张无忧推门进去。
小院净得让人不敢下脚。青石板缝隙里一杂草都没有,墙角水缸的水面清澈见底,连片落叶都看不见。正屋门敞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书架。所有东西都摆在最合理的位置,多一寸嫌宽,少一寸嫌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张守正坐在书案后,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簿拨算盘。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五官周正,但眉头永远微微皱着,像在计算什么——计算时间、计算成本、计算每一文钱的去向。此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补丁打得极其工整,针脚细密如绣品,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是补过的。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手指继续在算盘上飞舞,噼啪脆响连成一片,像雨打芭蕉。
“有事说事,无事勿扰。”他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
“二师兄……”张无忧蹭到书案前,搓着手,眼睛在桌上那叠整齐的符纸上扫了一眼,又赶紧移开,“那个,符纸……能不能借我几张?”
算盘声停了。
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张守正终于抬眼。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时像两把小刷子,能把对方里外刷个通透。张无忧觉得自己被那目光从头到脚刷了一遍,连口袋里还剩几个铜板都被看穿了。
“这个月配额领了?”
“领了。”
“用完了?”
“……用完了。”
“几天?”
“十、十天……”
张守正放下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严肃了,像一尊正在审案的判官。
“无忧,”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判决书,“门规第七章第四款第三条:外门弟子符纸配额,每月二十张。超支不补,节约可攒。你入山十年,这条背不下来?”
“背得下来……”
“那你还来?”
“我……我想练好点。”张无忧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中元法会快到了,我不想再丢人……”
“丢人是能力问题,浪费是态度问题。”张守正打断他,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饱满欲滴。“能力差可以练,态度差没得救。回去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且占着理。张无忧张了张嘴,想不出反驳的话。他蔫蔫地转身,走到门口,又不甘心地回头,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抢了鱼的猫。
“就三张……不,两张!我保证画成!画不成就……就不吃饭!”
张守正已经在账簿上记下一笔,头也不抬:“一张都没有。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把符纸拿去叠纸飞机了。”
“那是我在研究符纸的折痕对灵气流动的影响——”
“再编?”
张无忧闭嘴了。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弯弯曲曲的枯藤。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委屈劲儿上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二师兄!你比鬼还抠!后山那只吊死鬼都知道给我留半块饼子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像捅了马蜂窝。
张守正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像两把刚出鞘的刀。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张无忧缩脖子,脖子缩进去半寸,像做错事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你放走那只鬼,她还给你留了东西?”张守正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比张无忧高半头,此刻垂眼盯着,压迫感十足,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就……半块饼子,我给她上供的,她走的时候带走了……”张无忧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师兄说……那叫自愿入轮回的见证……”
张守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是气笑的。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反而透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无忧啊张无忧,”他摇头,语气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失望,“你放走害人的鬼,还给她供品。现在又想来骗我的符纸,去练你那永远练不好的符法。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没骗……”
“半张都没有。”张守正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滚。”
那个“滚”字说得很重,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
张无忧眼睛红了。
他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最后看了二师兄背影一眼——那背影笔直,道袍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然后扭头冲出门去。
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那声响,像一声闷雷,又像一声叹息。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守正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栽在院子里的松树。他听着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由重变轻,最后消失在石板路尽头。那脚步声走得很快,带着委屈和赌气,一步比一步急,像是要把脚下的石板踩碎。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
他走回书案后,却没坐下,而是弯腰,手伸到床底摸索。
床底很净,连灰尘都少——他每天都会扫,用湿布擦,一头发丝都不放过。他摸到一个暗格,指尖在木板上轻轻一按,暗格的机关“咔”地弹开,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木匣。
木匣也很旧了,边角磨得圆润,但同样一尘不染,像是被人每天擦拭。
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符纸。
不是库房发的那种普通黄符纸。
这些纸色呈暗金,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深秋的银杏叶。纸面纹理细密如绢,边缘用银线镶着极细的云纹——那不是印上去的,是织进去的,每一张都是手艺人的心血。每张符纸都单独用薄棉纸隔开,保存得一丝不苟,像是博物馆里的藏品。
这是“金云符纸”,龙虎山秘制,一张抵得上百张普通符纸。不仅承载力强,还能自发聚集灵气,画符成功率能高三成。通常只供给内门精英弟子,或者执行重要任务时特批。外门弟子别说用了,见都难得见一面。
这一叠,二十张。
是张守正过去三年,一次次任务攒下的奖励,一次次“节约”省下的配额,还有两次替山下富户做法事,人家额外赠的谢礼。他一张都没舍得用,全收在这里,像守财奴守着金子。
他抽出最上面三张,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种细腻的、微微发涩的触感。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门外。
院里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安静地洒在青石板上。一只麻雀落在地上,啄了啄,又飞走了。张无忧早就不见了踪影,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靛蓝色的粗布行囊。
那是张无忧的行囊。昨天练功时落在这儿,鼓鼓囊囊的,口没系紧,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捡到,本想等师弟来取,结果等来了这么一出。
行囊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还打着补丁。针脚粗糙,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九师姐缝的不是这样,九师姐的针脚细密得像绣花。这个,大概是张无忧自己拿针扎的,扎破了手指,还扎歪了布。
张守正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小心打开囊口。
里面乱七八糟:半块硬饼子(用油纸包着,但油渍已经渗出来了,纸都透了),一本皱巴巴的《基础符箓图解》(书页卷边严重,边角都磨圆了,像是被人翻了几百遍),几个铜板(磨得发亮,看得出攒了很久),还有一小包用红绳扎着的、晒的野菊花(不知道从哪摘的,大概是觉得好看,摘了晒,放在行囊里当宝贝)。
张守正看着那包野菊花,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表情。
他把这三张金云符纸拿出来,捏在手里,犹豫了片刻。手指在符纸边缘摩挲着,像是在掂量它们的重量——不是纸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如果被其他师兄弟看见,绝对会惊掉下巴的事——
他把那三张价值不菲的符纸,小心地、平整地,塞进了那本《基础符箓图解》的夹页里。位置选得很好,在书的正中间,既不会掉出来,又不会太显眼。他还特意把符纸的方向对齐,和书页的边缘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他把行囊重新系好,放回原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后他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账簿,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下:
“七月十一,支:金云符纸三张。事由:中元法会备用。经手:张守正。”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墨迹在纸上慢慢透,从亮黑变成哑光。窗外,知了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最后,他在后面补了三个小字,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自己后悔:
“给无忧。”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无声的叹息。
然后他合上账簿,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收进怀里,贴着口。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师弟们练功的呼喝声,还有隐约的诵经声,混着蝉鸣,在风里飘荡。张守正坐在椅子里,闭上眼,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
噼啪,噼啪,噼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小院里,一声,一声。
像在计算什么。
又像在等待什么。
院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是新入门的师弟在追跑打闹,笑声很大,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张守正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还在拨着算盘,但拨的已经不是数字了。那节奏忽快忽慢,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旋律。
算盘珠碰撞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听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手指,睁开眼睛。
阳光已经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俭以养德”四个字,那是他自己写的,挂了好几年了,纸都泛黄了。
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那小子……饼子都给鬼吃了,还说自己不饿。”
说完,他又闭上眼。
算盘声,又响了起来。
噼啪。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