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9:57

门缝里那点微弱的亮被手机手电托起来,像雨夜里一只犹犹豫豫的萤火。顾星禾把相机镜头轻轻抵在猫眼,屏幕上先是一片糊雾,随后对焦拉近——黑,近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边缘却有一丝浅浅的反光。

“猫眼外面贴了口香糖。”她低声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

“对。”临时群里,S.Z的消息同时跳出,“别开门。我上楼。”

门外的摩擦声又响了一下,像是谁在确认什么。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宿管阿姨的脚步声和钥匙串碰撞的清脆响,动作轻快却不容置疑。门口那团影子像是被风悄悄一拨,退了。

不到两分钟,沈行舟打来电话:“我到三楼了,别出声。”

猫眼里重新安静。等宿管阿姨站在306门口拍了拍门,提醒大家早点休息,确认无事离开,沈行舟才在群里发来一张照片——一张沾着口香糖残渣的猫眼近景,胶质被他从外侧小心剥下,边上压出一圈浅白的痕。

“以后有人敲陌生门一律不开。”他发来第二条,“我明天白天在校队训练,晚上去你们宿舍楼下,给你们换一个防盗链。”

“收到。”顾星禾回,手心的汗在这时才慢慢冷下去。她把相机小心放回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门上新挂好的名字牌,木头在昏黄灯下显得温润,四个名字像四盏小灯。

“今晚先这样。”周黎松一口气,给每个人递了一颗薄荷糖,“明早八点半,一起去食堂一楼,听说三号小窗的荷包蛋最好吃。”

“好。”林瓷把窗帘拉上,叮当作响的小银铃在门后轻轻撞了一下,像给这段小曲按下一个暂定键。

第二天的雨小了许多,梧桐叶把水珠一颗一颗交给风。食堂一楼的早高峰总有种让人心安的喧闹,蒸汽在半空里打着旋儿,小勺和不锈钢盆碰在一起发出明亮的声响。

“这边!”林瓷朝着靠墙的取餐口招手,那里有四个并排的小窗,铁框刷得新新,白字黑底写着:一号主食,二号小炒,三号加饭,四号汤品。三号小窗前排着一串看起来睡不醒的人,每个人的托盘上都还虚位以待。

“原来‘小窗加饭’是真的有专口。”周黎感叹,“太有人情味了。”

轮到她们时,小窗里的阿姨戴着一次性手套,额角有薄汗,笑得极有亲切感:“新生吧?第一次来,给你们多点一勺。”

“谢谢阿姨。”顾星禾把托盘往前一送,阿姨手上那把小铲子稳稳当当地添上去,米香往上冒了一层轻烟。

“三号小窗的规矩,”阿姨熟门熟路地说,“不爱吃米的就别来排队,来了就得吃完。吃不完要扣分的哦。”

“明白!”林瓷立誓,“我今天就是来完成光盘行动的。”

她们端着托盘往里走,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粘着防雾的透明贴,窗外梧桐叶的边缘被擦得明亮,雨丝在上面划出模糊的斜线。

“姜丝粥。”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刚运动完的微热。

顾星禾回头。沈行舟穿着校队外套,肩头还挂着未完全散去的气,手里提着两杯冒着白气的粥。他把一杯放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昨晚的违约金,先支付一半。”

“你怎么在这儿?”周黎挑眉,调笑的同时不忘目光警觉地扫了一圈四周。

“训练完路过。”沈行舟简洁。

“三号小窗阿姨,沈队的老熟人。”隔着一张桌,江砚端着托盘坐下,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他每次来,她都要多给他一勺。”

“你怎么哪儿都有你。”林瓷笑,继而压低声音,“你们昨晚抓到谁了吗?”

“没。”江砚摇头,“只能确定有人在猫眼上做了手脚。我们已经跟宿管说了,晚上巡楼会更勤。”

顾星禾夹了一口青椒土豆丝,脆生生的,像刚出锅。她抬眼,看到三号小窗阿姨正往窗外张望,视线在他们这一桌上打了个弯,随即朝她招手。

“同学。”阿姨把上半身探出窗外,压低声音,“刚刚有个戴帽子的小伙子从这儿路过,托我转交一样东西,说是你掉的。”

“我?”顾星禾一愣,走到小窗前。阿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极整齐的小纸片,纸质比食堂小票硬,边角净。

“谢谢阿姨。”她接过,指尖能感觉到纸里压着的某种硬度,像藏着一片更薄的东西。

她没有当场展开,回到座位,把纸片压在托盘下角,先喝了一口姜丝粥。暖意从胃底蔓延上来,把昨夜残存的寒意冲散了一些。

“谁给的?”沈行舟问。

“阿姨说是个戴帽子的小伙子。”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可能和昨晚展厅门口那个人是同一个。”

“先吃。”沈行舟把话题轻轻拐弯,给她的托盘里又添了块鸡腿,“来,三号小窗的规矩——加了就得吃完。”

她失笑,点点头。桌上短暂地恢复了正常的热闹——周黎在分享二楼红糖糍粑的攻略,林瓷背着社团纳新的文案,江砚时不时接个电话,外联部的活像永远做不完。

吃到一半,顾星禾把那张纸片从托盘下抽出来,沿着折痕慢慢打开。里面掉出一张更小的相纸,黑白,反差偏大,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的帧。

画面里,是一扇门——306。没有名字牌,因为拍摄时间标注着昨晚十点零五分,正是她们还忙着贴木牌的前几分钟。门框左上角有一道很淡的光,像是刚被手指蹭到的漆。

相纸背面,只写着六个字:小窗见,小门后。

她心里“噔”地一声。

“给我看看。”沈行舟伸手。她把相纸递过去。他盯了两秒,相纸上那行时间像在他眼底刻下一道细线。

“后厨小门?”江砚放下筷子,神情也沉了一分,“这语气不像提醒,更像引诱。”

“阿姨那边能看监控吗?”周黎压低声音。

“食堂有,但我们不能直接调。”江砚摇头,“要走流程。现在过去,人已经不在。”

“先确定是谁递的。”沈行舟看向三号小窗。阿姨正忙着给后面的人加饭,动作未停。

“我去问。”他说,起身端起自己的托盘,顺手把顾星禾那杯姜丝粥又往她这边推近了一指,“你们别走。”

他走到小窗前,等一个空当,才压低声音问阿姨。阿姨想了想,抬手比划了一下:“戴帽子,个子不高,肩有点窄,走路没声,手里一直捏着手机。哦,对了,他的手机后壳上贴了个银色的小铃铛,晃一下会响。”

银色小铃铛。

顾星禾的指尖不自觉捏紧。昨晚许晚拖着进门的行李箱扣上,挂着一只小银铃,叮当一响,她立刻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世界上有千百只小银铃,不能因为叮当一响就怀疑谁。

“谢谢阿姨。”沈行舟道谢,转身回到桌旁,神色如常,只在落座时把凳子轻轻向后错了两指,让自己能同时看见食堂后门的方向。

“我们不去后厨小门。”他说,“吃完就走,人多一起。”

顾星禾点头,端起姜丝粥抿了一口。热气冲上来,姜丝的辣被白糖压着,变成一种暖和的甜。

“对了。”江砚像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昨晚门上的那封无名信,字像是男生手写,笔迹很稳。外联部今天会配合宿管在每层走一遍,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徘徊。你们尽量别单独行动。”

“收到。”周黎立刻在群里又发了一遍室友安全守则。

正说着,食堂的“梧桐广播”忽然响起一段轻快的音乐,随后是女声:“今墙上热门话题:#小窗加饭 甜不甜#。同学们请文明吃瓜,不造谣不传谣,共建和谐校园。”

四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一震。“梧桐墙”新帖顶在最上:一张从三号小窗斜侧拍来的照片,构图巧妙,玻璃反光里映出伞一样的灯晕,画面正中,是沈行舟把姜丝粥推向顾星禾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手指只隔着杯沿的宽度。

配文很短:加一勺饭,也加一勺心。

评论区的两极从来来得很快。“好甜”“想谈恋爱了”的叫好声之下,已经有酸意升起来:“特权吗?”“校队哥哥请客可真大方。”“拍照的人是跟踪狂吗?”

“谁又在拍了?”林瓷看向四周。

“别找了。”周黎叹气,“现在人人都是摄像头。”

顾星禾的手机在手心又轻轻震了一下。陌生私信弹出一条:

拿错的不止相机。今晚十点半,球馆副馆侧门。一个人来。

她盯着那行字,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背脊慢慢往上爬。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正要截图发到群里,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一条来自临时群的提示——

S.Z:别回,别去,把手机交给我。

“我送你们回去。”沈行舟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把自己的托盘叠在一起,又顺手把顾星禾的托盘也收了,“江砚,麻烦你去和食堂后门的保安确认下,告诉他们今晚副馆周边多留意。”

“好。”江砚起身,外联部的工作证从衣兜里滑出来又被他按回去。

走出食堂时,雨已经只剩下绵细的一层,像被谁的手轻轻理顺。三号小窗的阿姨伸出手在窗框外挥了挥:“下次还来!加饭记得吃完!”

“会的!”林瓷回头冲她做了个胜利手势。

从食堂到女生宿舍要穿过一小段广场。地砖上浅浅的水光把人影拖得很长,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划过去,车铃叮当。

“给我手机。”走到广场中段时,沈行舟伸手。顾星禾没有犹豫,把手机递给他。他低头飞快作了几下,关了隔空投送、限制了未知来源链接的权限,又把那条陌生私信转发给了江砚:“备案。”

“今晚副馆有公开训练吗?”周黎问。

“没有。”沈行舟摇头,“侧门十点半只会有清洁阿姨经过。他们挑这个时间,是想避开人。”

“我们不去。”林瓷握紧了伞柄,语气很笃定。

“嗯。”沈行舟停了半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塞到顾星禾手心,“用的,警报器。拉一下会响,很吵,附近的人都会注意到。”

顾星禾“嗯”了一声,把那枚小小的警报器攥紧了些。她抬眼看他,忽然想起三号小窗里阿姨说“加了就要吃完”的语气——简单,却笃定。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他笑,笑意很淡,却把她眼里的慌乱一点点压了下去。

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正和一个穿着维修背心的师傅说话。看到他们,阿姨挥挥手:“昨晚的猫眼我让人重新装了,防盗链也加强了。你们几个,晚上十点后尽量别出门,有事打电话。”

“谢谢阿姨。”四个人几乎同时鞠了一下躬。

走廊里比昨晚更亮,名字牌在灯下泛着浅浅的金。她们刚靠近,就看见门缝处又露出了一小角白。

“又有信?”周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可置信。

林瓷先一步蹲下,小心抽出那张纸。这一次不是信封,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只有一张模糊的截图——视角极低,像是从地面某个角度偷偷拍的。画面中央,是食堂三号小窗的那一角,阿姨递勺的手、她接过粥的指尖、以及玻璃上反光里那个握着手机的影子。

纸张最底下一行小字,几乎要融进白色里:

第一眼,不是你看见他的那一眼。

顾星禾手心里那枚小小的警报器在这刻微微发凉。她忽然意识到,这条看似温柔的“加饭”小窗,就像是校园里另一个“猫眼”——总有人在里面,也总有人躲在外面。

她抬起头,门外的灯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什么轻轻闪了一下,像有人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这张纸递给沈行舟,手机却在她掌心里猛地震了一下——“梧桐墙”又有新帖顶上来,标题跳得刺眼:

今晚十点半,副馆侧门,第一眼真相。

而配图的缩略图,是一段正在加载的黑屏视频,进度条缓慢地爬。

她的指尖在空中停住。

窗外的雨,像在这一秒,忽然又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