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昨夜绵延到今晨,梧桐叶的脉络被洗得通透,窗台边渗进来一股清新的气。306寝室里,三张床铺半开着帘,地上摆着新买的拖鞋、被单和一摞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小收纳盒。
顾星禾起得比闹钟早。她披着薄外套靠在窗边,把镜头盖小心翼翼地放到书桌角,目光不自觉落到门口那块临时贴上的白色门牌上——“306 宿舍”。字印得太工整,像是住着三个临时的影子。
“要不要做个名字牌?”她忽然开口。
上铺的林瓷翻了个身,探出脑袋,头发炸成一团绒球:“赞成!你看隔壁305做了个木头的,上面刻着‘我们都是小太阳’。超可爱。”
周黎从洗漱间出来,举着牙刷比了个OK:“艺术总监说了算。我们寝室风格定为——清新简约兼具仪式感。”
顾星禾被逗笑,摸了摸相机背带上歪歪扭扭的米白小星星:“那就今天搞定。”
恰在这时,宿舍门被人叩了两下。门外站着学院辅导员和宿管阿姨,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堆着一摞空白木牌、颜料和钩子。
“今年学生会跟几个社团,给新生做名字牌。喜欢手作的可以自己DIY,不方便的也可以现场代做。”辅导员笑眯眯地说,“做好的记得在系统里上传一张照,参与‘最美寝室’评选。”
“走!”林瓷把头绳一扎,活力满格,“我们去抢好看的底板。”
学生会在一楼活动室支起了几张长桌。木牌有圆的、方的、梧桐叶形状的,也有小房子的轮廓。外联部值班牌背后探出一张熟悉的脸,江砚朝她们挥手:“306来啦?这边选材,这边刻字,那边上漆,最后打孔装钩。”
“你怎么哪儿都有你。”林瓷打趣。
江砚笑得温和:“迎新特种兵。来,挑板子。你们一眼看上哪块就是哪块。”
顾星禾的指尖在一堆木板上停住: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圆润。她想起摄影展上那一排“第一眼”,也想起昨晚台阶下的雨声与快门。
“这个吧。”她轻声说。
周黎拿了四支不同粗细的黑色记号笔:“那名字怎么排?按床位?”
“按心意。”林瓷耸肩,抢先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歪头问顾星禾,“你写最中间。”
“别。”顾星禾摇头,抿着笑,“我们四个并排,谁都不居中。”
“说得好。”江砚递来一支细笔,“先打草稿,等会儿我帮你们用电烙笔描一遍,线条更利落。”
三个人围在桌边。顾星禾写字比她缝星星利索多了,笔画瘦而挺,再在名字旁各自画了个小图标:周黎的名字边是一杯拿铁,林瓷的是一个笑开花的糍粑,她自己的,是一颗米白色的小星星。
“第四个人呢?”江砚提醒。
“还没到。”周黎歪头想了想,“她叫许晚,晚上的晚,晚点来的晚。”
“那先留位置。”顾星禾在最右侧空出一小块,画了一个空框,像是一张写着“欢迎”的小凳子。
她们忙着描线,活动室外的雨又大了一点。有人推门进来借避雨,带起一阵气。
微信抖了一下。顾星禾低头,是那个只有两个人的临时群。
S.Z:中午训练,晚上可能去晚一会儿。你们名字牌做好了吗?
她不自觉笑起来,回:快了。我们做了梧桐叶。
S.Z:拍一张给我看看。
她举起手机,咔嚓拍下桌上的草稿。江砚斜过眼,看见她屏幕上的聊天框,假装不经意地咳了一声:“行舟让我带句话——‘别在意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图。’”
“我知道。”她把笑意收了收,认真点点头。
“好了。”江砚拧开电烙笔,热气升起来,木头被烙过的味道在空气里化开。他的手很稳,线条贴着她的笔迹一寸一寸走完。
“哎,这个小星星得补一笔。”江砚抬眼,“这颗星星像谁的标记?”
“她的。”林瓷抢答,“她所有东西上都有一颗星。”
“那给它加点光。”江砚提了提笔尖,在星星的一侧烙上一点细小的亮边,像悄悄替它点了灯。
上漆、打孔、装钩。等全部完成,木牌已经有了温润的色泽,四个名字排成弧线,像肩并肩站在雨里的四个人。
“九点前可以挂好。”江砚把一包小铜钉、透明挂钩和双面泡棉胶塞给她们,“晚上十点副馆要检修,停电十五分钟,别在那会儿在走廊里待太久。”
“知道啦,外联部小管家。”周黎敬了个礼。
晚饭后,雨势终于慢下来。306的门半掩着,屋里亮得暖。林瓷搬出一把小凳子,周黎拿卷尺,顾星禾负责举牌子,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忙起来。
“从地面量一米四,中心点在这儿。”周黎认真得像在做毕业设计。
“我来贴泡棉。”林瓷撕开双面胶,伸手去摸门板。指腹下有一处微微凸起,她疑惑地掀起那张打印的临时门牌,下面竟压着一张小纸条。
“什么?”周黎凑近。
顾星禾小心抽出那张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工整字:欢迎入住,306的小朋友们。愿你们每天都能看见第一眼的温柔。——一位曾经路过的人。
纸角压着一片压平的梧桐叶,颜色近乎透明。背面,只有四个字:第一眼,很久。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是谁?”林瓷眨眨眼,“会不会是学校的传统?给新寝室的小惊喜。”
“像是。”周黎点头,“不过这字,倒是挺像男生写的。”
顾星禾没说话。她握着那片梧桐叶,指尖有一点点温度,像从某个并不陌生的笑意里传来的。
九点整,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宿管阿姨推着小车巡楼,从敞开的门口探进来:“需要锤子吗?”
“不用啦阿姨,我们用胶贴。”林瓷笑吟吟。
“那贴稳点。”阿姨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十点副馆那边停电,咱们这边走廊会闪两下,别被吓着。”
“收到!”
木牌贴上门板的一刻,三个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泡棉一贴,轻轻按压,木头与铁门贴合。顾星禾退后一步,从不同角度确认平直。
“完美!”林瓷举起双手欢呼,“我们是全楼最好看的名字牌。”
“等一下。”周黎敏锐地指出,“右下角还空一点。我想用金色马克笔写‘306’。小号。”
“交给你。”顾星禾把笔递过去,正准备拿相机记录下这个小小的“盛大时刻”。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只有两个人的临时群。
S.Z:挂好了?
顾星禾:刚贴上。给你看——
她举起手机,正要拍,走廊的灯忽然像被人悄悄按了两下,亮、暗、再亮,随后在第二次暗下去后,竟迟迟没有再亮起来。
“啊——”楼道里有人的惊呼被压在黑里,宿舍门里里外外的灯光都同时暗了一格。
“检修到了。”周黎打开手机手电,“别动,我照着,你拍。”
顾星禾笑,“没光也能拍。”她把快门速度调慢了一点,抬手按下——“咔嚓。”黑暗里,声音反而更清晰。
这时,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是奔跑,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轻得几乎要浮起来的步子。光在手机屏上晃了晃,像一只犹豫的萤火虫,停在306门口半臂外。
“谁?”林瓷压低了声音。
“我。”一个陌生却好听的女声在黑里响起,带着南方一点软气,“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是许晚。”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欢迎欢迎!”林瓷差点冲过去给了个拥抱,想了想又收住,“你先站这儿,等灯亮,给你看我们的‘镇寝之宝’。”
“好。”许晚笑,站在门口。微弱的光里,她拖着一只深蓝色行李箱,箱扣上挂着一只小银铃,晃一下,叮当一下。
“快进来歇会儿吧。”周黎侧身让道。
“不用,我先把名字写上吧。”许晚的声音像夜里的一盏小灯,“不然总觉得自己还没进来。”
顾星禾把笔递过去。许晚握笔的姿势漂亮,腕骨和指节在手机光里显出净的线条。她在那块预留的位置写下“许晚”两个字,行书,松弛又有骨气。
“好看!”三个人异口同声。
“谢谢。”许晚把笔帽扣上,把木牌下沿又按了按,像在与它许诺。
十点十二,走廊的灯重新亮起,一盏接一盏,从楼梯口方向沿着走廊铺开来。人声又回来了,脚步又热闹。
“给这神奇的十五分钟鼓个掌。”林瓷打了个响指。
“等等。”周黎忽然蹲了下去,伸手去捡门缝里露出的一角白。
“什么?”
“一封信。”周黎把那封不知何时塞过来的白色信封拿起来,信封没有收件人,也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透明胶封着。
“谁放的?”林瓷环顾走廊,却只看见几个同学拎着洗漱桶从公共水房晃过。
顾星禾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昨晚在图书馆看见的那道戴帽衫的身影,又想起“梧桐墙”上那句带外链的评论。
“要不要……现在拆?”周黎的声音里也有了紧张。
“开吧。”林瓷深吸一口气,“我们四个在一起,怕什么。”
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相纸和一行字。
相纸上的画面并不陌生:一扇没有名字牌的门,却在门框最左侧沾着一小点淡金色,像是谁不经意蹭上去的漆。拍摄时间印在右下角——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字写在相纸背面:欢迎入住,306。拿错的不止相机。
四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秒。
“什么意思?”林瓷先没忍住。
“有人在开玩笑?”周黎把字又看了一遍,“‘拿错的不止相机’——你们相机的事,除了我们仨,谁知道?”
顾星禾喉咙里像卡了一细小的刺。她想起昨晚那条陌生私信的同样一句话,又想起今早在活动室里,江砚烙在她的小星星旁的那一道“光”。
手机忽然在掌心震了一下,是临时群里那个人发来的一条消息:
S.Z:在吗?
她下意识回:在。
S.Z:看门缝,别开门。
几乎是同一秒,门外传来一声不重不轻的敲击。不是像许晚那样客气的“叩叩”,而是指节与铁门短促相碰的“咚”。
四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迅速汇拢。林瓷把手放到门把上,被周黎按住了。顾星禾本能地退半步,却又想起门上刚刚贴好的名字牌,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想起蓝伞伞沿滴落下来的那串小珠。
“谁?”周黎压低声音问。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从猫眼的位置擦过,又从门框与墙缝之间悄悄探来,像是在找一个能钻进去的缝。
宿舍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笑声穿其间,热闹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而306门口这一小块方寸之地里,空气却忽然被慢慢攥紧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S.Z:我在楼下。别开门。把相机给我一个镜头——从猫眼贴外面。
顾星禾握住相机,掌心有汗。她看向三个室友,三个人同时对她点了点头。
她把相机镜头盖轻轻取下,举到猫眼前,心跳声在这刻与走廊的喧闹脱了节,独自砰砰地敲着。
而猫眼那端,似乎也有一只眼,在悄悄地等她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