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的任命文书送达回春堂时,李晚正在将军府的签押房里翻阅刘振山的案卷。
送信的是崔衍,大理寺那个机灵的小评事。他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将一份黄绫封面的文书递到李晚面前,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喜是忧。
“李娘子,吏部的任命下来了。”
李晚放下案卷,接过文书,拆开封印。
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映入眼帘:
“奉吏部令:兹任命李晚为《京畿邸报》探事司代理司正,即生效。任期三个月,期满考核合格,方得转正。任职期间,须遵守以下三款——”
李晚的目光停在那三款条件上,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文书折叠好,收入袖中。
“李娘子,这条件……”崔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李晚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坐上这个位置,已经是托了杜寺卿的福。条件嘛,慢慢来。”
崔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淡定。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一把从崔衍手里抢过文书,看完之后脸色铁青:“稿件要经礼部备案?不得独立调查三品以上官员?月俸减半?这是任命还是枷锁?”
李晚从他手中抽回文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沈协律,稍安勿躁。”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吏部能给我一个代理司正的位置,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我一个女子,无无基,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硬碰硬。”
沈砚瞪大眼睛:“你不会真要答应吧?这三条,每一条都是陷阱!”
“答应是要答应的,”李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怎么答应,答应之后怎么做,这里头的分寸,得慢慢拿捏。”
崔衍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李娘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晚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崔评事,我问你一个问题——礼部审核稿件,有没有规定审核时限?”
崔衍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我拖他个十天半个月,他审核他的,我查我的。等他的审核意见下来,我的文章该抄的也抄完了,该传的也传遍了。”
崔衍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李晚竖起第二手指,“不得独立调查三品以上官员——那我就不独立调查。我可以‘协助’大理寺调查,可以‘配合’将军府调查。反正我不是独立调查,我只是帮别人跑腿的。”
沈砚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奈,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你这是钻空子。”
“不是钻空子,”李晚正色道,“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我该做的事。吏部给了我规则,我就用规则办事。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崔衍忍不住拍手:“妙啊!”
沈砚看了他一眼,崔衍赶紧把手缩回去。
“至于月俸减半……”李晚摸了摸袖中裴酉嗣给的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语气轻松,“我这个人花销不大,够用就行。”
沈砚的嘴角抿了抿,但这次没有说什么。
他想起上次因为裴酉嗣的事跟她闹别扭,事后想想,确实是自己太小气了。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他应该多体谅,而不是动不动就吃醋。
“行吧,”他说,语气软了下来,“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晚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这个人,虽然爱吃醋,但从来不固执己见。她说一句,他就听一句。这样的性子,在官场上或许吃亏,但在她这里,却是最难得的体贴。
---
当天下午,李晚去吏部办了任职手续。
吏部郎中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姓孙,人称“孙老抠”。他上下打量了李晚一眼,目光在她高挑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
“你就是李晚?”
“正是。”李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初任代理司正,诸多不明之处,还望孙大人多多指点。”
孙老抠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扳倒了刘志远的女人,一定是锋芒毕露、咄咄人的性子,没想到见了面,却是这般谦逊有礼。
“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几分,“指点谈不上。你在探事司做了七年,业务上比老夫熟。只是这官场上的规矩,不比你们做记者的,该忍的时候要忍,该退的时候要退,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李晚垂首道:“孙大人教诲,晚辈记下了。”
孙老抠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闷头办了手续,将一应文书推到她面前。
“签字画押。”
李晚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落纸面,墨迹未,虚空中突然弹出了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宿主正式出任探事司代理司正。主线剧情‘第一案:伪作风波’正式完结,第二主线‘库银迷踪’已激活。】
【第二主线:库银迷踪】
剧情简介:五年前的库银案,表面已结,实则暗流涌动。刘安、周怀瑾、东宫——层层黑幕等待揭晓。宿主需在三个月内,查清库银案真相,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任务奖励:公义值+100,系统经验+200,随机奖励×3。
当前进度:3%。
李晚看着系统面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给自己定下了节奏——三个月,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来。
---
从吏部出来,李晚没有春堂,而是直接去了探事司。
探事司的门房换了新人——原来的老门房在张敷倒台后被调走了,新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驼背汉子,姓吴,人称“吴驼子”。他看见李晚,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
“李……李司正。”
“吴叔,不必多礼。”李晚微微一笑,“以后还要劳烦您多看顾门户。”
吴驼子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李晚大步跨进门槛,目光扫过院子。
探事司的院子里,几个见习吏正在洒扫。看见李晚进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李晚没有摆架子,而是走到最近的一个见习吏面前,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见习吏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被她一问,脸腾地红了:“回……回李司正,小的叫陈墨。”
“陈墨,好名字。”李晚点了点头,“以后探事司的事,还要靠你们年轻人多出力。”
陈墨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旁边的几个见习吏面面相觑——这位新司正,怎么跟张敷完全不一样?
---
签押房在正堂最里面,原是张敷的办公室。
李晚推门进去,环顾四周——红木案几、太师椅、书架、茶桌,陈设不算奢华,但也绝不寒酸。只是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亲自将桌面擦拭净。
“李司正!”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慌张。
李晚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目光温和。她认得这个人——探事司的副司正,赵文远。
赵文远是探事司的老人了,入司比李晚还早两年。此人业务能力一般,但胜在圆滑世故,在张敷手下了五年,既不站队,也不得罪人,堪称“不倒翁”。
“赵副司正,”李晚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以后探事司的事,还要仰仗您多多帮衬。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您尽管提。”
赵文远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李晚立了那么大的功,又受了大理寺卿的推荐,一定会摆出一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谦逊,一开口就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李司正客气了,”赵文远连忙拱手,“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李晚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赵文远是个墙头草,不会真心帮她,但也不会害她。这种人,用得好了,是助力;用得不好,也无大碍。关键在于——不要让他觉得她是个威胁。
威胁感越小,阻力就越小。
---
安顿好签押房的事,李晚决定去探事司的各个部门走一圈,认认人。
探事司虽不大,但也有五六个部门:采编房、刊印房、案卷阁、后勤处、以及她直接管的探事房。
她先去的是后勤处。
后勤处在探事司最偏僻的西北角,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堆满了笔墨纸砚和柴米油盐。管后勤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孙,人称“孙大娘”。
孙大娘生得圆润,一张脸白里透红,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她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一锅骨头汤,香气四溢。
“孙大娘,”李晚站在门口,笑着打招呼,“好香的汤。”
孙大娘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哎呀,李司正!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脏兮兮的,别污了您的衣裳。”
“什么脏不脏的,”李晚走进来,在灶台边站定,“我也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什么苦没吃过?这汤是给谁炖的?”
“给刊印房的工匠们。”孙大娘一边说一边用勺子搅了搅汤,“他们每天排版印刷,费眼睛又费手,我隔三差五给他们炖点骨头汤补补。”
李晚心中一动。
这位孙大娘,是个有心人。
“孙大娘,”她说,“以后探事司的伙食,就拜托您了。大伙儿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孙大娘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李司正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
李晚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孙大娘手里:“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大伙儿添几个菜。不多,您别嫌少。”
孙大娘愣住了。
张敷在任的时候,从来不管后勤的事,更别提自己掏钱给大伙儿加菜了。
“李司正,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李晚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探事司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孙大娘的眼眶有些红,用力点了点头。
---
从后勤处出来,李晚去了案卷阁。
案卷阁在探事司的东南角,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里存放着探事司建司以来所有的案卷,少说也有上万份。
管理案卷阁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魏,人称“老魏头”。此人是个老吏员,在探事司了三十多年,据说年轻时也是个能吏,后来不知怎的,就窝在这案卷阁里不出来了。
李晚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老魏头正坐在案几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谁啊?”
“魏老,”李晚行了一礼,“晚辈李晚,新任的代理司正。今来认认门,顺便看看案卷。”
老魏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浑浊,看不出什么情绪。
“看案卷?”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把沙子,“案卷阁的规矩,没有司正的手令,不许调阅。”
“我就是司正。”李晚从袖中取出任职文书,递过去。
老魏头接过文书,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她,慢吞吞地说:“代理的?”
“代理的。”李晚坦然承认,没有半点不自在。
老魏头沉默了片刻,将文书还给她。
“代理的也是司正。”他站起身,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楼上走,“跟我来。”
李晚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明亮一些,一排排木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码满了案卷。老魏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木架前,停住脚步。
“近五年的案卷,都在这一片。”他用拐杖指了指,“你自己找吧。看完了放回原处,别乱塞。”
“多谢魏老。”李晚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去翻案卷,而是走到老魏头身边,压低声音说,“魏老,晚辈斗胆问一句——您在这案卷阁,待了多少年了?”
老魏头看了她一眼:“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李晚感慨道,“那您一定知道很多探事司的事。”
老魏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警惕。
她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冒昧了,连忙笑了笑,岔开话题:“晚辈就是想找一份四年前的案卷,关于一个北境商人失踪的。您要是有印象,不妨指点晚辈一二。”
老魏头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复了浑浊。
“北境商人?”他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你自己找吧。”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下楼去。
李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人,不简单。
她注意到,老魏头走路时虽然拄着拐杖,但脚步稳健,重心很稳——不像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倒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而且,当她提到“四年前的北境商人”时,他的眼神分明闪了一下。
那不是记不清的眼神,而是——不想说的眼神。
李晚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追问。
来方长。
---
她在案卷阁待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份四年前的调查报告。
报告的署名是“探事司军吏李晚”——也就是原主。内容是一桩“商户失踪案”:北境一个做皮毛生意的大商人,姓胡,叫胡万三,四年前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原主调查了两个月,得出结论——胡万三不是失踪,而是被人灭口。灭口的原因,与他经营的一桩“特殊生意”有关。
报告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此案涉及朝中要人,无力深查,留待后来者。”
李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
北境、皮毛商、朝中要人——这些关键词,与裴酉嗣提到的“北境商号”高度重合。
她将案卷小心地收好,准备带回签押房仔细研究。
下楼时,老魏头正坐在案几后面打瞌睡,鼾声如雷。
李晚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打扰他。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那份案卷,当年被人动过手脚。”
李晚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老魏头依然闭着眼睛,鼾声依旧,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
但李晚知道,那不是梦话。
“魏老,”她压低声音,“您说的‘动过手脚’,是什么意思?”
老魏头没有回答,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李晚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
她转身离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份案卷被人动过手脚——谁动的?为什么动?动之前和动之后,内容有什么不同?
这些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老魏头知道答案。
而老魏头愿意告诉她这件事,说明——他也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将真相公之于众的机会。
---
离开案卷阁,李晚去了刊印房。
刊印房的工匠们看见她,都有些紧张——毕竟上次她来的时候,是带着大理寺的协查函,一脚踹开门,喝令他们停止印刷的。
“各位师傅,”李晚站在门口,笑着拱了拱手,“上次多有得罪,是情势所迫。今正式上任,特来赔个不是。”
老工匠陈师傅连忙摆手:“李司正折煞我们了。上次的事,是我们糊涂,差点帮了坏人。”
“不怪你们,”李晚说,“张敷是司正,你们听他的命令,是职责所在。从今往后,刊印房的事,还要靠各位师傅多费心。”
她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子,递给陈师傅:“这是我个人请各位师傅喝茶的,不多,别嫌弃。”
陈师傅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他在刊印房了二十年,历任司正,从来没有谁自掏腰包请工匠们喝茶的。
“李司正,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李晚将银子塞进他手里,“以后探事司就是一家人。”
---
从刊印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晚站在探事司的院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天,还算顺利。
她没有急着烧“三把火”,而是先认人、摸底、示弱、收买人心。这些事,看起来不起眼,但比任何“新政”都重要。
因为探事司的事,归结底,是人的事。
人搞定了,事就好办了。
“李司正!”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晚转过身,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后勤处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少女圆圆的脸,扎着双丫髻,跑起来裙摆飞扬,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你是……?”
“奴婢叫小满,是孙大娘的女儿!”少女笑嘻嘻地说,“我娘说您第一天上任,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特意让我给您送点吃的。”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
李晚看着那碗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替我谢谢你娘。”她接过食盒,“说改天我亲自去谢她。”
“好嘞!”小满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转身跑了。
李晚端着食盒,站在院子里,就着月光,一口一口地吃面。
面很香,汤很浓。
她忽然想起前世,刚做记者那会儿,也是在办公室里吃泡面加班。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都是值得的。
“一个人吃面,不寂寞吗?”
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晚抬头,看见他站在探事司的大门外,一身藏青色便装,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你怎么来了?”她问。
“给你送桂花糕。”沈砚走进来,将油纸包放在她手边,“东市那家,你说好吃的。”
李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送桂花糕了?”
“因为你今天正式上任了。”沈砚别过脸,耳朵又红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难处,总有人会记得你爱吃桂花糕。”
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砚。”
“嗯?”
“你也吃。”
“我不饿。”
“吃。”李晚将桂花糕推到他面前,“我一个人吃不完。”
沈砚看了她一眼,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月光下,两个人站在探事司的院子里,一个吃面,一个吃糕,谁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
【系统提示:第二主线‘库银迷踪’进度更新:8%。新增关键线索‘胡万三失踪案’。】
【系统提示:宿主成功与探事司基层人员建立良好关系,团队凝聚力提升。当前团队状态:观望→信任萌芽。】
李晚看着系统面板,心中暗暗记下了“老魏头”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等时机成熟,她一定要把那个秘密挖出来。
但现在,不急。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