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夜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冷眼旁观,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这场“小女子扳倒大贪官”的戏码如何收场。
而在探事司的签押房里,张敷将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你们竟然搞不定!”
林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张……张司正,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那个李晚……她背后有大理寺撑腰,那个沈砚处处护着她,我们……”
“沈砚!”张敷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一个二十七岁的小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母亲认识几个权贵,就敢跟我作对!”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能再等了。”他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理寺已经立案,三天之内就会传唤刘志远。一旦刘志远被传唤,他肯定会把我们供出来。到时候,你我都要完蛋。”
林辰抬起头,脸色煞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张敷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一个办法——让李晚永远开不了口。”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可她有大理寺的保护,身边还有沈砚……”
“沈砚能保护她一时,保护不了她一世。”张敷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扔到林辰面前,“拿着,去找赵虎。告诉他,事情办成了,这锭金子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十倍。”
林辰颤抖着捡起那锭金子,咬了咬牙:“是。”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张敷叫住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次,别再失手了。”
“不会的。”林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上次是我大意了,这次……她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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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李晚坐在回春堂后院的竹椅上,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斗。
春的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大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星星了——前世忙于跑新闻,今生忙于查案子,她的生活就像一绷紧的弦,从未放松过。
“好看吗?”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晚没有回头:“好看。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什么星?”
沈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紫微星,帝星。古人说,紫微星明亮,则天下太平;紫微星暗淡,则天下大乱。”
“那今天的紫微星是亮还是暗?”
沈砚认真地看了看:“……不太亮,也不太暗。大概是‘不好不坏’吧。”
李晚笑了:“你这回答,跟没说一样。”
沈砚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随手递给她一个油纸包:“给,东市买的桂花糕,还热着。”
李晚接过,打开一看——金黄色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你特意去买的?”
“顺路。”沈砚别过脸,耳朵又开始泛红。
李晚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沈砚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平时锋利得像一把刀,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柔软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吃东西时会微微颤动;她的嘴唇很薄,沾上糕屑时会下意识地舔一下——那个动作,让沈砚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看向天空。
“李晚,”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案子查到最后,真的牵扯到东宫……你打算怎么办?”
李晚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说,声音平静。
“可那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皇帝犯法,与庶民同罪。”李晚放下桂花糕,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这句话,是大梁律开篇的第一句。如果连这句话都不能当真,那还要律法做什么?”
沈砚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对”就能做到的。
“我只是担心你。”他低声说。
李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太执着,把自己搭进去。”沈砚转过头,与她对视,“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李晚。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夜色中,两人的目光交汇。
星光洒在李晚的脸上,沈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她的容貌——她的皮肤白皙如凝脂,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细腻得看不到一丝毛孔,完全不像是三十岁的人,倒像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但她的眉宇间有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与坚毅,那是岁月赋予的独特韵味,是任何年轻的女子都无法模仿的。
她的眼睛很美,不是那种妩媚的美,而是一种清澈见底、净纯粹的美。那双眼睛里装得下整个星空,也装得下世间所有的真相与谎言。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沈砚,”李晚轻声说,“你的耳朵又红了。”
这一次,沈砚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别过头去,看着星空,不再说话。
李晚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种情绪,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像冬的阳。
她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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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回春堂的后院外,几条黑影悄悄摸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个大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腰刀——正是东宫侍卫赵虎。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脚步轻得像猫。
“都听好了,”赵虎压低声音,“目标是那个叫李晚的女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成之后,赏金每人一百两。但谁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四个黑衣人齐齐点头。
赵虎一挥手,五条黑影翻墙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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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后院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李晚住的,一间是沈砚临时借宿的——自从杜明远下令让沈砚负责李晚的安全,他就脆搬到了回春堂,住在了李晚隔壁。
赵虎带人摸到李晚房门口,正要推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串门?”
赵虎猛地转身。
月光下,沈砚站在院子中央,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霜。
“沈砚?”赵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是张司正的意思,你一个小小协律郎,惹不起。”
“张敷的意思?”沈砚挑了挑眉,“那刘安知道吗?”
赵虎的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我就知道了。”沈砚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赵虎,五年前你踩断李晚双手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今晚你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的事。”
赵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上!”
四个黑衣人齐齐扑向沈砚。
沈砚身形一闪,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剑光闪过,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手腕中剑,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另外两人从两侧夹击,沈砚侧身避开一刀,反手一剑刺穿了第三人的肩膀。第四人趁虚而入,一刀砍向沈砚的后背——
“小心!”
李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来不及闪避,只能硬生生侧身,用左臂挡下了那一刀。
刀锋划破衣袖,鲜血飞溅。
沈砚闷哼一声,右手长剑横扫,将第四人退。
“沈砚!”李晚冲过来,扶住他的左臂,掌心瞬间被鲜血染红。
“没事,皮外伤。”沈砚咬着牙,将李晚护在身后,“你退后。”
赵虎见四个手下都挂了彩,知道今晚讨不到便宜,咬牙道:“撤!”
四条黑影架着受伤的同伙,翻墙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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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的大夫被惊醒,匆匆赶来为沈砚包扎伤口。
刀口很深,从左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森森白骨。大夫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摇头:“这位公子,您这伤要是再深一寸,这左臂可就废了。”
沈砚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嘴上依然不饶人:“废了就废了,反正我也不靠脸吃饭。”
“你靠什么吃饭?”李晚蹲在他身边,一边帮他擦汗一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靠嘴。”
李晚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一刀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什么要用胳膊去挡?”
“因为你在后面。”沈砚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能让你再受伤。”
李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七年前初入探事司,被人指着鼻子骂“女人滚回家去”,她没有哭。五年前被打断双手,躺在病床上三个月不能动弹,她没有哭。三天前被林辰刺伤,差点死掉,她也没有哭。
但此刻,看着沈砚为了她受伤的左臂,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别哭了,”沈砚有些手足无措,“我真的没事。你看,还能动呢。”
他试图抬左臂,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李晚和大夫异口同声地喊道。
沈砚乖乖地不动了,但嘴上还在嘟囔:“你们女人,就是爱哭……”
李晚擦眼泪,瞪了他一眼:“你再废话,信不信我把你右臂也打残?”
沈砚闭嘴了。
大夫包扎完伤口,留下一些金疮药和止痛的汤药,叮嘱了几句“不要沾水、不要用力”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晚和沈砚两个人。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李晚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沈砚喝药。沈砚本想说自己能喝,但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张嘴。
“苦。”他皱了皱眉。
“良药苦口。”李晚又喂了一勺。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什么?”
“报复我刚才说你爱哭。”
李晚笑了:“你想多了。”
喂完药,她放下药碗,坐在沈砚对面,认真地看着他。
“沈砚,”她说,“谢谢你。”
“你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李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包扎好的左臂,“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
沈砚被她碰得浑身一僵,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你……你别碰,疼。”他结结巴巴地说。
李晚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说没事吗?”
“刚才没事,现在有事了。”
“为什么现在有事?”
“因为……”沈砚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因为你碰了。”
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早点休息吧,”她站起身,“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晚。”沈砚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沈砚的声音很低,很低,“有我呢。”
李晚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眼泪。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对沈砚是什么感觉。
是感激?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当那把刀砍向他的手臂时,她的心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种疼,比腹部的刀伤更甚。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星空。
紫微星依旧挂在天边,不亮不暗。
但她的心中,有一颗星,正在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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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宿主触发隐藏事件‘生死守护’。沈砚好感度大幅提升,当前好感度:78/100。】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建议休息。当前精神状态:疲劳。】
李晚看着系统面板,忍不住笑了。
这系统,连好感度都能量化?
78分……算高吗?
她想了想,决定不想了。
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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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砚醒来时,发现床头放着一碗热粥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李晚清秀的字迹:
“粥趁热喝。我去大理寺了。你好好养伤,不准乱动。回来检查。——李晚”
纸条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沈砚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将纸条小心地折叠,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不对——
他喝过最好喝的,是昨晚李晚喂他的那碗药。
虽然苦,但甜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