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深夜,子时三刻。
沈渊站在竹韵轩的静室里,对着一面铜镜,仔细修饰自己的面容。
他用特制的药膏将肤色涂深了两个色度,眉骨处贴上两道浅疤,下颌粘上一撮短须,又用炭笔加深了眼眶轮廓。原本清秀的少年面容,顿时变成一个三十余岁、饱经风霜的江湖客。
再换上一身半旧的深灰短打,外罩黑色斗篷,腰佩一把普通铁剑——这是从府中武库里借的,剑身故意用酸蚀出斑驳痕迹。最后将“听风令”和公主府令牌都留在静室暗格里,只带了一百两银票和二十两碎银,用油纸包好,藏在贴身处。
做完这一切,沈渊看着镜中的陌生人,微微点头。
“应该认不出了。”
他推开静室后窗。窗外是条僻静的小巷,夜深人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他翻窗而出,落地无声,斗篷一展,融入夜色。
这是“谛听”建立后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过去三天,赵大山派去红叶山庄附近的探子传回消息:山庄守卫森严,明哨暗桩密布,无法靠近。但观察到每有车队进出,深夜有练呼喝声,规模不下五百人。
瑞丰号的账目流向,查到第三层就被复杂的空壳商号截断。威远镖局招募的退伍军人,背景核实需要时间,而且涉及军籍,极易打草惊蛇。
常规渠道的情报收集,遇到了瓶颈。
沈渊需要更隐秘的信息来源,需要了解修行界、地下世界的动态,需要知道太子那些伤药、武器的最终流向,更需要……寻找快速提升实力的资源。
《基础导引术》的修炼已到瓶颈,启灵境后期近在咫尺,但若无更好功法、更多资源,突破将极为缓慢。而公主赏赐的灵石和丹药,早已耗尽。
他需要进入真正的修行者世界,哪怕只是边缘。
蓟城黑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战争视界”从“谛听”收集的海量市井信息中,筛选出三条关于黑市的线索:
一、每逢朔望(初一、十五)子时,西城“鬼市”开张,三教九流汇聚,交易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二、进入需“引荐”,或出示“凭证”,凭证可以是灵石、特殊信物、或完成指定任务。
三、黑市有“规矩”:不问来历,不强买卖,不出卖同伙,违者共诛。
今夜,正是七月十五,中元鬼节,鬼市开张之。
沈渊穿过寂静的街巷,朝西城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借阴影藏身,确认无人跟踪。出府前,他已让来福在竹韵轩假扮他读书——烛光映在窗上的人影,是他用机关设置的。
两刻钟后,沈渊来到西城边缘的一片废弃坊市。
这里曾是前朝繁华之地,后因大火焚毁,朝廷未重建,渐成废墟。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同鬼影,夜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按照情报,黑市入口在废墟深处,一座半塌的城隍庙后。
沈渊贴着残墙潜行,“战争视界”全开,黑暗中视物如白昼,同时捕捉着方圆百步内的所有动静。
前方有呼吸声,三个,藏在断墙后。脚步虚浮,应是普通守卫。
左侧屋顶有人,一个,呼吸绵长,是武者。可能是暗哨。
右前方巷道有微光,是烛火,两盏。有人声低语,说的是黑话切口。
沈渊停下,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拇指大小的、黯淡无光的下品灵石。这是他用最后一点公主赏赐的灵石,故意用拙劣手法抽取大半灵能,伪装成“用废的灵石残块”。在黑市规矩中,这算“凭证”的一种,代表“我懂行,有需求,但财力有限”。
他手握灵石,从阴影中走出,径直走向那两盏烛光。
烛光来自一座半塌的戏台,台上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者瞎了一只眼,用黑布蒙着,少者缺了右手,断腕处装着铁钩。两人面前摆着一张破桌,桌上放着一本账簿、一把算盘、一盏气死风灯。
“来者止步。”独眼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沈渊在十步外停下,举起手中灵石。
铁钩少年上前,接过灵石,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回头对老者点头:“残块,下品,灵能剩不到一成。”
“规矩懂?”独眼老者问。
“懂。”沈渊压低声音,改变声线,使之粗哑,“不问,不卖,不出。”
“进去吧。丑时前必须离开,过时不候。”老者挥挥手。
铁钩少年将灵石抛回,侧身让开路。沈渊收起灵石,走过戏台,进入后方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狭窄,两侧石壁湿,长满青苔。下行约三十阶,前方豁然开朗。
地下黑市,到了。
沈渊站在阶梯尽头,瞳孔微缩。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似乎是前朝某处地下仓库或秘道改建。高约五丈,宽逾百步,纵深难测。顶部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散发出幽绿色的冷光,将整个空间照得鬼气森森。
空间被粗略划分成几条“街巷”,两侧是简陋的摊位,有的铺块布,有的摆张桌,有的脆席地而坐。摊主大多蒙面或戴斗笠,买家也大多遮掩面目,所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形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药材的苦香、金属的铁锈味、血腥气、霉味,还有淡淡的、灵能波动带来的微麻感。
沈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战争视界”全力运转,扫描所见一切。
左侧第一个摊位,摆着十几株药材。一株暗红色的“血灵芝”,标注“五十年份,疗伤圣品,五十两”。一捆墨绿色的“断肠草”,剧毒,二十两。还有几颗颜色各异的蘑菇、块茎,沈渊从《灵草图鉴》中辨认出,都是炼制低阶丹药的辅材。
摊主是个驼背老者,正在和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买家讨价还价。
右侧摊位,卖的是武器。几把带缺口的刀剑,几副破损的皮甲,还有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刻着简易符文,摊主称是“破甲弩,三十步内可穿铁甲,一百二十两”。
沈渊多看了一眼那短弩。“战争视界”分析:符文粗糙,能量传导效率低下,真实威力可能只有宣称的一半,且易损。不值。
他继续前行。
前方摊位围了五六个人,摊主正在展示一叠黄纸符箓。沈渊挤进人群,看到摊主拿起一张符纸,指尖一点,符纸“呼”地燃起,化作一个拳头大的火球,悬浮在空中,持续三息后消散。
“烈火符,攻击符箓,激发后发火球一枚,威力堪比启灵境中期修士全力一击。十两一张,不二价!”摊主是个精瘦汉子,声音尖利。
有人掏钱买了三张,小心翼翼收好。
沈渊观察那符纸。纸质普通,朱砂符文绘制潦草,灵能波动微弱。“战争视界”推算:这符箓的威力,可能只有宣称的六成,且激发有失败可能。粗糙的劣质品。
但他还是花十两买了一张。不是用,是研究。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符箓技术,到了什么水平。
继续深入,摊位上的东西越来越“特别”。
有卖“妖兽材料”的:一阶毒尾蝎的毒囊、尾刺;某种狼类妖兽的皮毛、利爪;甚至还有一颗鸡蛋大小、泛着微光的“一阶妖丹”,标价五百两,但灵能驳杂,成色很差。
有卖“古物”的:锈蚀的青铜器、残缺的玉简、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沈渊在一个卖“天外陨铁残片”的摊位前停留片刻,摊主声称是坠星山脉所出,但“战争视界”扫描,只是普通陨铁,不含特殊灵能,骗外行的。
有卖“消息”的:一个蒙面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问事十两,机密另议”的牌子。沈渊看到有人上前,低声问了几句,放下银子离开。
他还看到了卖“功法”的摊位。几本破烂的线装书,封面写着《引气诀》《淬体功》《基础剑法》,标价三十到一百两不等。沈渊翻看《引气诀》,内容粗浅,比公主给的《基础导引术》还差,且有多处明显错误,练了必出问题。
“看来黑市底层,多是些劣质货、假货、或者来路不正的赃物。”沈渊暗想。
但他没有失望。黑市的价值,本就不在“精品”,而在“信息”和“渠道”。
他继续向前,来到黑市深处。这里的摊位明显少了,但摊主和买家的气势都强了许多。空气中灵能波动更明显,出现了真正的“好东西”。
一个黑袍人的摊位上,摆着三件物品:
一枚鸡蛋大小、通体晶莹的“中品灵石”,灵能充沛,标价八百两。
一瓶“聚气丹”,适合启灵境修炼,丹成三纹,标价三百两。
一本兽皮封面的古籍,《灵源道解(残卷)》,标价……一千五百两。
沈渊在古籍前停下。“灵源道解”这个名字,他在藏书阁的宗门典籍中见过提及,据说是上古修行理论的重要著作,早已失传。若真是残卷,价值不可估量。
但他没有贸然上前。“战争视界”扫描古籍,发现兽皮是真的古物,但书页的材质、墨迹的新旧程度不一,有明显的作伪痕迹。且书页中夹着极细微的灵能感应装置——一旦翻开,就会触发某种标记。
是陷阱。这本书本身可能是诱饵,用来标记“对上古秘辛感兴趣”的人。
沈渊移开目光,看向那瓶中品聚气丹。丹成三纹,是合格品,但丹身有细微裂痕,药力已开始逸散。值不了三百两。
他摇摇头,准备离开。
“道友留步。”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可是看不上这些东西?”
沈渊转身,斗篷下的眼睛平静无波:“货不错,但价太高。我买不起。”
“买不起,可以换。”黑袍人道,“我看道友气息凝练,虽是启灵境,但基扎实,非寻常散修。可愿接个‘活儿’?成了,这瓶聚气丹送你,另付三百两。”
“什么活儿?”
“个人。”黑袍人语气平淡,“城东‘福来客栈’地字三号房,住着个梁国商人。明晚子时前,取他首级来。这是定金。”
他抛过来一个小布袋。沈渊接过,打开,里面是五十两银子,和一张简易画像——画像上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面貌普通。
沈渊心中一震。梁国商人?红叶山庄?瑞丰号?
他不动声色:“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够冷静,够谨慎,而且……需要资源。”黑袍人道,“这黑市里,急吼吼想捡漏的蠢货多,像你这样慢慢看、细细品的,少。怎么样,接不接?”
沈渊沉默片刻,将布袋抛回:“不接。我来做生意,不做刀。”
黑袍人接过布袋,低笑:“有原则。那换个活儿——送个信。送到南城‘柳条巷’七号,交给看门的老瘸子。报酬,三十两。”
这次沈渊接了。送信比人安全得多,且“柳条巷”正在“谛听”的监控范围内,正好可以借机探查。
他收好信和地址,黑袍人将那瓶有瑕疵的聚气丹递给他:“这是订金。信送到,凭回执来取尾款。”
沈渊接过药瓶,点头离开。
走出几步,他拐进一个无人的角落,快速检查药瓶。瓶身无标记,丹药确实有问题,但用特殊手法处理过,表面看是“轻微裂痕”,实则内里已变质,服用后轻则灵力紊乱,重则伤及经脉。
“果然没安好心。”沈渊冷笑,将药瓶收起。这丹药不能吃,但可以拿来研究,或将来“送”给该送的人。
他继续在黑市中穿行,又看到几个有趣的摊位:
一个卖“灵植种子”的摊主,有几种稀有的、可用于布置简单聚灵阵的灵草种子,沈渊花二十两买了几颗。
一个卖“机关器物”的摊位,有几件精巧的袖箭、飞爪、迷烟筒,沈渊买了一套袖箭。
最让他驻足的,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醉醺醺的老头趴在地上,面前扔着几块黑乎乎的“矿石”,标价“十两一块,随便挑”。
摊前无人问津。那些矿石表面粗糙,毫无灵能波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铁矿石。
但沈渊的“战争视界”,在扫过其中一块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微螺旋纹路的矿石时,捕捉到了异常。
那矿石内部,有一种极其隐晦的、有规律的灵能脉动。不是天然矿石应有的随机波动,更像是……某种人造物的能量残余。
沈渊蹲下,拿起那块矿石,掂了掂,很重。表面纹路看似自然,但“战争视界”放大后,能看到极其细微的、等间距的刻痕。
是人工加工的痕迹。而且加工技术,远超这个世界的工艺水平。
“这是什么矿?”沈渊问醉老头。
“不、不知道……捡的……坠星山脉……捡的……”老头醉眼朦胧,“十两……要不要?”
坠星山脉。
沈渊心头一跳。他毫不犹豫掏出十两银子,又指着旁边两块同样有细微人工痕迹的矿石:“这三块,三十两。”
“行、行……”老头收了钱,倒头又睡。
沈渊将三块矿石包好,塞进怀里。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不是天然矿石。这是某种人造物的残骸,来自“天外”,坠落在坠星山脉,被这老头无意中捡到,当成普通矿石卖了。
而它的内部,可能蕴含着远超这个世界技术水平的信息,甚至可能与“播种者协议”有关。
这是他今夜最大的收获。
沈渊平复心情,继续在黑市里逛了一个时辰,买了些零碎东西,见识了各种交易。丑时将近,他开始往外走。
路过那个卖“消息”的蒙面人摊位时,他停下,放下十两银子。
“问事。”沈渊压低声音。
“问什么?”
“红叶山庄,最近有什么大买卖?”
蒙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二十两。”
沈渊又放下十两。
“粮食、药材、铁器,量大,要得急。买家是‘瑞丰号’,卖家……来自南边。”蒙面人道。
“南边?梁国?”
“再二十两。”蒙面人伸出手。
沈渊又给了十两,身上只剩五两碎银了。
“是梁国。但不是明面上的商队,是‘黑船’,走水路的。货到红叶山庄,不卸车,直接进山。”蒙面人道,“就这些。再问,再加钱。”
水路。黑船。进山。
沈渊脑中飞速串联。太子通过瑞丰号,从梁国秘密采购军需,走水路避开关卡,运到红叶山庄,然后……藏进山里?山里另有秘密基地?
“谢了。”沈渊起身离开。
走出黑市,重新回到地面,凉风拂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阶梯入口,转身融入夜色。
回程路上,他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竹韵轩。
推开后窗翻入,卸去易容,换回常服。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沈渊在书案前坐下,点亮油灯,将今夜所得一一摆开:
一张劣质烈火符。
三块疑似“天外遗物”的矿石。
几颗灵草种子。
一套袖箭。
一瓶有问题的聚气丹。
还有最重要的信息:太子与梁国秘密交易,货物走水路,可能藏在山中。
他拿起那三块矿石,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战争视界”全力解析,矿石内部的结构、成分、能量残留,逐渐在脑中构建出立体模型。
忽然,他眼神一凝。
在其中一块矿石的螺旋纹路深处,他发现了一串极其微小的、只有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符号。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是……二进制编码。
沈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脑中快速将那串二进制编码转换为数字,再转换为ASCII码……
得到的结果,是一个坐标。
一组星际坐标。
以及一行小字:
【播种者协议·观测站VII-3·备用数据缓存点·损坏率97%·建议回收】
沈渊睁开眼,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深邃如渊。
他找到了。
找到了一丝来自“播种者”,来自这个实验场创造者的痕迹。
虽然只是损坏的缓存点,虽然信息残缺,但这是铁证——证明这个世界,确实是被“播种”、被“观察”的。
而他手中这三块“矿石”,本不是矿石。
是某个观测站或探测器的残骸,坠毁在坠星山脉,经过漫长岁月,被地质活动包裹,变成了矿石的模样。
“所以,坠星山脉的灵矿减产,不是因为灵脉枯竭。”沈渊喃喃,“是因为……地下的‘播种者’遗迹,可能被激活了?或者,被发现了?”
梁国对此是否知情?太子的秘密交易,是否与此有关?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沈渊将矿石小心收好,藏入静室最隐秘的夹层。
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
而他手中的棋局,又多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一枚来自天外,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