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舟说到做到。
自驾游平台的事情敲定后不到一周,他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接龙:“川西自驾七游,丹巴集结,住格桑民宿,吃藏家饭,看雪山星空,每人费用三千八,含食宿门票保险。第一期限额一百人,手慢无。”
接龙发出去四十分钟,一百个名额抢光了。
陈峰看着群里密密麻麻的接龙名单,头皮发麻。一百人,格桑民宿只有八间房,住不下。他连夜跟村里其他几家民宿谈,以格桑民宿的名义统一接待,统一安排食宿和行程。扎西大叔家新改造的民宿正好派上了用场,一下子消化了四十个人。
“陈峰兄弟,你放心,我家的床单被褥全是新买的,保证净!”扎西大叔拍着脯说。
其他几户人家也纷纷表态,陈峰一一登记了房间数量和接待能力,做了一个详细的住宿分配表。
格桑负责餐饮。一百人的团,一三餐,加上下午茶和晚上的篝火晚会点心,工作量巨大。她带着卓玛和多吉提前三天开始备货,牦牛肉、藏香猪、松茸、青稞面、酥油、糌粑,塞满了三个大冰柜和一个储藏间。
“陈哥,我感觉我要累死了。”格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揉着酸痛的肩膀。
陈峰走过去,帮她捏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有点紧张。”格桑说,“我第一次接待这么多客人,怕搞砸了。”
“不会的。”陈峰说,“有我在。”
格桑转头看着他,笑了:“每次你说‘有我在’,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陈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爸!妈!你们又在腻歪!”小天从院子里跑过,捂着眼睛做出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格桑笑着追出去:“臭小子,站住!”
小天笑着跑远了,格桑在后面追,两个人在院子里绕圈跑。陈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看一辈子。
大团到来的那天,天气格外好。
蓝天如洗,白云朵朵,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峰站在村口的停车场,看着一辆辆大巴车从盘山公路上开过来,手心微微出汗。
第一辆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第一个跳下来,戴着遮阳帽,举着自拍杆,一下车就喊:“哎呀妈呀,这也太美了吧!”
紧接着,一大群老头老太太鱼贯而出,叽叽喳喳,热闹得像一群出了笼的鸟。
“空气真好!吸一口感觉年轻了十岁!”
“雪山!我看到雪山了!”
“快帮我拍照,我要发朋友圈!”
陈峰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一群阿姨围住了。
“你就是陈峰吧?顾哥跟我们说过你,说你是大好人!”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嘛!”
“你那个藏族女朋友呢?快叫出来让我们看看!”
陈峰被阿姨们热情得招架不住,转头喊了一声“梅朵”,格桑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藏袍,头发编成辫子,左手中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
阿姨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格桑身上,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哎呀这姑娘也太好看了吧!”
“藏族姑娘就是漂亮,你看那皮肤,水灵灵的!”
“你们俩站一起,太般配了!”
格桑被夸得脸都红了,但还是落落大方地双手合十,说了声“扎西德勒,欢迎你们”。
阿姨们更兴奋了,纷纷拉着格桑合影。格桑被拉来拉去,像一朵被蜜蜂包围的花,但她始终保持着微笑,耐心地配合每一个人拍照。
陈峰在旁边看着,心里既骄傲又心疼。
扎西大叔和其他几户人家的主人也来了,各自领着自己家的客人回去了。院子里很快就安顿好了,一百个人分布在村里七八家民宿里,但吃饭和活动都集中在格桑民宿。
午饭是格桑的母亲带着卓玛和多吉准备的——牦牛肉汤锅、手抓羊肉、青稞饼、酥油茶、糌粑、牦牛酸,摆了满满四大桌。阿姨们边吃边拍照,朋友圈九宫格都不够用。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这个酸也太好喝了吧,比超市买的好一万倍!”
“酥油茶我第一次喝,居然喝习惯了!”
顾远舟是最后一批到的。他从房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新买的藏袍,戴着一顶毡帽,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像个新郎官。
“兄弟,怎么样?一百个人,我一个不落地给你带来了!”他拍着陈峰的肩膀,得意得不行。
“顾哥,你太牛了。”陈峰由衷地说。
“那可不。”顾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这一百个人的名单,每个人我都备注了特点和需求。这个阿姨腿脚不好,不能走太远的路;这个叔叔有糖尿病,不能吃甜的;这对夫妻是摄影爱好者,要多安排观景台的停留时间……”
陈峰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详细的信息。这个老头儿,做事比他想象的还要细致。
“顾哥,你这……”
“别感动,以后咱们长期,这点事算什么。”顾远舟摆摆手,“走吧,带我去看看我住哪间房。我要住你隔壁,晚上好找你喝酒。”
下午的活动是骑马体验。
格桑把村里的马都调过来了,一共十五匹,加上她自己和扎西大叔家的几匹马,勉强够用。客人们分批骑马,每批二十人,由村里的年轻人牵着马在草坡上走一圈。
小天骑着他最喜欢的白玛,在草坡上跑来跑去,骑术已经相当熟练了。格桑教了他半个月,他学得快,现在已经能独立骑马小跑了。
“这个小孩骑得真好!”一个阿姨指着小天说。
“那是我儿子。”陈峰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你儿子?你多大了?看着不像有这么大的儿子啊!”
陈峰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接话。
小天骑着白玛跑了一圈回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个小牛仔。他牵着马走到格桑面前,说:“妈,白玛今天特别乖,我让它跑就跑,让它停就停。”
格桑蹲下来,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骑得真好,比妈妈小时候骑得都好。”
“真的吗?”小天的眼睛亮了。
“真的。”格桑认真地说,“再过一年,你就可以参加赛马节了。”
“什么是赛马节?”
“我们藏族人的节,每年秋天,全村的年轻人骑着马比赛,谁骑得最快谁就是冠军。奖品是一头牦牛。”
小天瞪大了眼睛:“一头牦牛?”
“对,一头牦牛。”
“我要参加!”小天握紧拳头,“我要赢一头牦牛回来!”
格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妈妈教你,明年咱们拿冠军。”
小天的骑马天赋,在第二天下午的即兴比赛中彻底展现了出来。
事情的起因是扎西大叔家的小孙子才让,十三岁,跟小天差不多大,藏族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他看到小天骑马,有点不服气,说要跟他比一场。
“你一个汉族娃娃,骑马能比过我?”才让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挑衅。
小天看了看才让,又看了看陈峰。陈峰冲他点了点头。
“比就比。”小天翻身上马。
比赛的路线是从草坡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大概五百米,往返一公里。格桑当裁判,一声令下,两匹马冲了出去。
才让的马是纯种的河曲马,高大威猛,起步就领先了半个身位。小天的白玛个头小一些,但耐力好,跑起来稳健有力。
前半程,才让一直领先。小天紧紧跟在后面,没有急躁,按照格桑教他的方法,身体前倾,重心放低,有节奏地给白玛指令。
折返点,才让转弯的时候速度没控制好,马打了个趔趄,速度慢了下来。小天趁机加速,白玛四蹄腾空,像一支白色的箭,从才让身边掠过。
后半程,小天一路领先。
终点线前,白玛领先了将近两个身位。
小天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沸腾了。
阿姨们鼓掌尖叫,扎西大叔张大了嘴巴,格桑激动得跳了起来,陈峰站在旁边,眼眶热热的。
才让骑着马慢慢过来,脸上没有不服气,反而是一脸的敬佩。
“你骑得真好。”才让用藏语说。小天没听懂,格桑翻译给他听。
小天笑了,伸出手:“你也很厉害,下次再比。”
才让握住了他的手,两个少年相视一笑。
格桑跑过来,一把抱住小天,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儿子,你太棒了!”
小天被亲得脸红了,但嘴角翘得老高。
陈峰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骑得不错。”
小天抬起头看着他:“爸,我明年要赢一头牦牛回来。”
陈峰笑了:“好,爸等着。”
光屏亮了一下:
【小天骑马技能:已进阶至“熟练”级别。】
【才让(扎西之孙)对小天的好感度:80/100。】
【系统备注:两个少年将成为一生的朋友。】
晚上的篝火晚会是这次行程的高。
一百个人围着篝火坐成了一个大圈,格桑带着村里的姑娘们跳锅庄舞,阿姨们跟着学,笨拙但快乐的舞步引来一阵阵笑声。顾远舟喝多了,抱着吉他唱了一首《青藏高原》,高音上不去,破音了,但所有人都给他鼓掌。
小天坐在陈峰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烤羊肉,吃得满嘴是油。
“爸,”他突然说,“我想一直住在这里。”
陈峰转头看着他:“不想回粤省了?”
小天摇摇头:“不想了。这里有雪山,有草原,有马,有格桑阿姨,有,有你。什么都有了。”
陈峰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没说话。
格桑从篝火那边走过来,在小天另一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热牛。
“小天,喝点热的,晚上凉。”
小天接过牛,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陈峰:“爸你也喝。”
陈峰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格桑。格桑笑着喝了一口,又把碗递回给小天了。
三个人,一碗牛,在篝火旁边,传了一圈又一圈。
顾远舟喝高了,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峰旁边,搂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跟你说,你这个子,我给一千万我都不换。”
陈峰笑了:“我也给一千万不换。”
“你有一千万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鸟。
篝火烧到深夜才渐渐熄灭。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回房间了,阿姨们还在兴奋地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商量着明天发哪几张到朋友圈。
陈峰和格桑最后收拾院子,把凳子一张一张摞起来,把篝火残留的灰烬清理净。
“陈哥,”格桑突然停下来,“你觉得累吗?”
“不累。”陈峰说。
“我也不累。”格桑说,“虽然身体有点累,但心里不累。以前我一个人打理民宿的时候,累得想哭。现在有你在,有这么多人在,我觉得再累都值得。”
陈峰放下手里的凳子,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
“梅朵,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去看雪山。”
“去哪座雪山?”
“贡嘎。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照金山吗?”
格桑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小天,不带客人,就我们俩。”
格桑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峰搂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星星在头顶闪烁,经幡在风中飘动,格桑花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一百个客人睡了,全村的狗都睡了,只有他们两个还醒着,站在月光下,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