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来的那天,陈峰正在县城开会。
全县六个乡镇的旅游+电商动员会,罗布次仁县长亲自主持,各乡镇一把手全部到场。陈峰作为特聘顾问,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陈峰”两个字。
他活了四十年,头一次坐主席台。
“下面,请我们县的特聘顾问陈峰同志,给大家介绍一下全域旅游+电商助农的整体规划。”罗布次仁的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掌声。
陈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发言台前。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六个乡镇的书记、乡镇长,四十七个行政村的村主任,还有县里各个局的一把手,加起来一百多号人。这些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部,有年富力强的中坚力量,也有刚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年轻人。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陈峰的手心在冒汗,但他的声音很稳。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大家好。我是陈峰,一个从粤省来的外地人。”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台下。
“三个月前,我离了婚,欠了三十万外债,工厂停工了,人生跌到了谷底。我开着一辆十年的老丰田,从粤省一路开到川西,本来只是想散散心,没想到这一来,就不想走了。”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交头接耳。
“为什么不想走了?因为这里的风景太美了,这里的人太好了,这里的牦牛肉太好吃了。”
笑声更大了。
“但光说好没用,得让外面的人也知道好。我来丹巴三个月的成绩单是这样的:一家民宿,从入住率12%做到未来一个月满房;一个电商店铺,一个月销售额十二万;一个村子,牦牛肉和虫草的售价翻了将近两倍。”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些成绩,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因为丹巴的东西本来就很好,只是以前没人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让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丹巴有最美的雪山,最纯的藏寨,最好吃的牦牛肉,最热情的藏族人民。”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在座各位所有人的事。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把丹巴的品牌打出去,让老百姓的钱包鼓起来,让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赚钱养家。”
“我相信,用不了一年,丹巴会变一个样。”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罗布次仁站起来,带头鼓掌,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光屏亮了一下:
【演讲效果:感染力95%,说服力92%,行动意愿88%。】
【全县动员会圆满成功,后续工作推进效率将提升30%。】
【系统评价:宿主,你有当领导的潜质。】
陈峰看着那条“有当领导的潜质”,嘴角抽了抽。
当领导?他当了十八年的工厂主管,管着三十多号人,算不算领导?
也许算吧。但以前管的是流水线上的工人,现在管的是全县的旅游和电商。这个跨度,大得有点像做梦。
会议结束后,陈峰被各乡镇的书记、镇长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陈顾问,我们乡的松茸品质特别好,能不能帮忙推一下?”
“陈顾问,我们村有十几户人家想做民宿,你能不能来指导一下?”
“陈顾问,你那个电商店铺,能不能带带我们村的年轻人?”
陈峰一边回答问题一边记笔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都没顾得上看。
等他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格桑打了七个未接来电,小天的微信发了十几条。
最后一条微信是格桑发的,只有一句话:“陈哥,你前妻来了,在民宿。”
陈峰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拨过去,格桑秒接。
“梅朵,怎么回事?”
“她下午来的,带着一个律师。”格桑的声音很冷静,但陈峰听得出来,她在压着情绪,“她说要跟你要回小天的抚养权,还说已经在粤省那边了。她现在就在院子里等着,说不见到你不走。”
陈峰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李娟,你终于来了。
“我马上回来。”他说,“你和小天别跟她起冲突,等我回来处理。”
“好。”格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小天受委屈的。”
陈峰挂了电话,跟王建军说了一声有急事,开车就往回赶。
从县城到民宿,四十分钟的山路,他用了二十五分钟。
车子冲进院门的时候,轮胎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陈峰熄火下车,看到李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应该就是她带来的律师。
格桑站在厨房门口,双臂交叉抱在前,眼神冷冷地看着李娟。小天不在院子里,应该是在楼上房间里。
李娟看到陈峰,站了起来。
她比上次来的时候又老了一些。脸上的粉更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唇裂起皮,头发也毛躁躁的,像好久没打理过了。她穿着一件大牌连衣裙,但裙子上有明显的褶皱,像是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没熨过的。
“陈峰,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平静。
“李娟,你来什么?”陈峰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
“我来接小天。”李娟说,“我是他妈,我有权利。”
“你有权利?”陈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离婚的时候主动放弃了抚养权,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来说你有权利?”
李娟旁边的律师开口了:“陈先生,据《民法典》,抚养权的归属可以据实际情况变更。李娟女士目前有稳定的住所和收入,完全有能力抚养孩子。我们会向法院申请变更抚养权。”
陈峰看了那律师一眼:“稳定的住所和收入?她的房子卖了,存款花光了,那个姓周的男人也跑了。她哪来的稳定住所和收入?”
律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娟。
李娟的脸色变了:“陈峰,你别胡说八道!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存款是我自己攒的,跟你有关系吗?我现在住在朋友家,朋友的公司请我去上班,月薪一万,怎么就没有稳定收入了?”
“朋友?”陈峰笑了,“哪个朋友?那个朋友知道你欠了多少钱吗?你信用卡逾期了三个月,征信都黑了,哪个公司会请你?”
李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律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看李娟,又看了看陈峰,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案子。
“小天!”李娟突然朝楼上喊,“小天,你下来!妈妈来看你了!”
楼上没有动静。
“小天!你听到没有?妈妈来了!你下来让妈妈看看你!”李娟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二楼的房门打开了。
小天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李娟。
他没有下楼,就那么站在上面,两只手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妈,你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李娟看到儿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天,你下来,让妈妈抱抱你。妈妈好想你……”
小天没有动。
“妈,你是真的想我,还是想要我爸的钱?”他问。
院子里安静了。
李娟的哭声戛然而止。
格桑捂住了嘴巴。
陈峰看着站在二楼走廊上的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小天,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李娟的声音发抖,“妈妈是爱你的,妈妈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小天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你跟那个叔叔跑了的时候,没带我?只是你跟我爸离婚的时候,说不要我?只是这几个月你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一条微信都没给我发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生那天,等了一整天,你连一句生快乐都没跟我说。”
李娟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跟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小天说,“我本来也不想管。但你要把我从爸爸身边带走,我就不能不管。”
他走下楼梯,走到陈峰身边,站定。
“我要跟爸爸在一起。”他说,声音坚定得像一块石头,“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去做什么,我都要跟爸爸在一起。”
李娟看着儿子站在陈峰身边,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两双相似的眼睛,都看着她。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律师合上了公文包,低声对李娟说:“李女士,这个案子,我建议您撤诉。”
李娟猛地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孩子的意愿非常明确,而且已经十二岁了,法院会充分考虑他的意见。”律师说,“再加上您目前的经济状况确实不稳定,打下去胜算不大,还要搭上诉讼费。”
李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看着陈峰,看着小天,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双臂抱、眼神冰冷的格桑。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陈峰,你赢了。”她说,声音沙哑,“你有了新欢,有了儿子,有了民宿,什么都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陈峰看着这个跟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女人,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悲哀。
“李娟,你曾经有过一切。”他说,“是你自己放弃的。”
李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走了。
律师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陈峰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白色的宝马X3发动了,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然后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弯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格桑从厨房门口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小天。
“小天,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的眼眶红红的,“你太勇敢了。”
小天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
“阿姨,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格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吃火锅。”她说,“阿妈今天买了新鲜的牦牛肉,我们吃牦牛火锅。”
“太好了!”小天跳了起来,“我去帮阿姨洗菜!”
他拉着格桑的手跑进了厨房。
陈峰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和女朋友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光屏亮了起来:
【抚养权争端:圆满解决。】
【小天心理状态更新:坚强+20,成熟+15,对父亲的信任度:100/100。】
【系统评价:这孩子,是宿主最大的财富。】
【人生重启进度:99%。】
陈峰看着那个“99%”,眼眶热了一下。
就差1%了。
他不知道那1%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
厨房里传来小天和格桑的笑声,还有格桑母亲用藏语喊“多加点辣椒”的声音。
陈峰走进厨房,卷起袖子,加入了洗菜的行列。
“爸,你会切牦牛肉吗?”
“不会。”
“那我教你啊!”格桑在旁边说,“你切,我教,小天当裁判。”
“好!”小天举起手,“我当裁判!切得不好的重切!”
三个人围着砧板,一个教,一个学,一个评。
牦牛肉切得厚薄不一,歪歪扭扭,但火锅煮出来,味道出奇地好。
陈峰吃了一块自己切的牦牛肉,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肉。
不是因为肉好,是因为身边的人好。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