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来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冷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带着刺骨的凉意。街角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昏黄的街灯透过雨幕,在地面投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狭长,周遭静得只剩雨声,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温知许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大半都倾向沈知晚,自己半边肩头早已被雨水浸透,藏青色长衫紧贴在身上,晕开大片湿痕,却丝毫不在意。他怀里紧紧护着那个深蓝色布包,指尖因彻夜查账泛着青白,此刻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伪证漏洞清单,每一页都标注得密密麻麻,笔迹墨色差异、账目期冲突、真实底单对照,所有推翻构陷的证据一目了然,被他用丝线仔细装订好,生怕被雨水打湿。
“知晚,你看,这是我连夜查出来的所有破绽,伪造单据的墨色是后调的,浓淡不均,伯父平写公文用的是特制松烟墨,色泽沉厚,两者天差地别;还有这三笔大额支出,当伯父在衙门值守,有考勤为证,绝不可能私自经手签字。”温知许的声音温润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浓重疲惫,眼底却满是恳切与怜惜,“只要把这个递到司法厅,伯父的冤屈马上就能洗清,沈家不会有事的。”
他将清单轻轻递到沈知晚面前,指尖微微颤抖,满眼都是期盼,盼着这个执拗到让人心疼的姑娘,能放下执念,收下这份生机。
沈知晚垂眸看着那份沉甸甸的清单,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冰凉。她太清楚这叠纸的分量,一旦上交,父亲定会再次洗清冤屈、收获清名,积分依旧卡在7分,终极警告的倒计时还在走,她回家的最后希望,就要彻底破灭。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茫然又抗拒,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冷风夹着雨丝狠狠刮过,她单薄的布裙本挡不住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身子微微瑟缩着。
温知许见状,眼底的怜惜瞬间漫了出来,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便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尚且燥的长衫外套,动作轻柔得近乎郑重,缓缓披在沈知晚的肩头,还细心地帮她拢好衣襟,将外套往她脖颈处裹了裹,严严实实挡住冷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夜里寒气重,别冻病了,先披着。”他的声音软得像雨夜的暖风,满是藏不住的呵护,做完这个动作,才默默收回手,重新握紧伞柄,依旧将伞面完全偏向她,自己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身上,也未曾挪动半分。
外套上还带着温知许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净的体温,暖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沈知晚却浑身一僵,茫然地抬头,眼里只剩对“回家无望”的慌乱,压没领会这份温柔,满脑子都是如何拒绝这份证据,如何让沈家依旧被定罪。
而她全然不知,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一辆黑色马车静静伫立在雨中,车帘半掀,裴砚深身着墨色劲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正死死盯着街角的这一幕,腔里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
他本是得知沈家被张督军构陷,连夜从行辕赶来,暗中调了暗卫守住沈家,又派人去司法厅打招呼,要求彻查证据真伪,绝不允许沈茂才被冤,更不想沈知晚陷入险境。他一路循着温知许的踪迹找到这里,本想看看是否需要出手相助,可刚掀开车帘,就撞见了让他怒火中烧的画面。
昏黄的街灯,缠绵的夜雨,男子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女身上,动作温柔缱绻,眉眼间满是宠溺呵护;少女披着男子的衣衫,站在同一把伞下,两人挨得极近,氛围静谧又暧昧,像极了私会的有情人。
裴砚深的脸色瞬间骤冷,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寒意、愠怒,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醋意,直直往上冲。他握着车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连周身的气场都冷得让人窒息,雨丝落在他肩头,都仿佛被这股寒气冻住。
他一直默默关注着沈知晚,从吴兴县到省城,他看着她一次次作死坑爹,看着她执拗又倔强的模样,心里早已多了一份别样的在意。他护着沈茂才,一次次为她兜底,默许她的胡闹,本是满心想着护她周全,可此刻眼前的画面,像一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误以为沈知晚是心甘情愿与温知许雨夜独处,误以为她对温知许芳心暗许,那份他从未得到过的、连她对父亲都未曾有过的安静顺从,此刻都给了温知许。他觉得自己连来的暗中守护、费心安排,全都成了笑话,一股酸涩与失望,混杂着浓烈的醋意,席卷了整个心神,眼神里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看向沈知晚的目光,只剩冰冷与疏离。
沈知晚无意间抬眼,刚好对上巷口裴砚深的目光,那目光太冷太锐利,像冰刃一般直直刺过来,她浑身一僵,眼底满是茫然无措,压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他眼中的怒意与寒意从何而来。她想开口解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本无从说起——她满心都是回家,从未有过半分旁的心思,可这暧昧的画面,偏偏被他撞了个正着,百口莫辩。
温知许也察觉到了巷口的刺骨寒意,转头看去,见到裴砚深周身凛冽的气场,瞬间明白,这场无心的交接,酿成了天大的误会。
裴砚深深深看了沈知晚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愠怒,有挥之不去的醋意,还有一丝被辜负的落寞,冰冷的目光死死扫过她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男士外套,再也没有半分停留,猛地转身,周身寒气人。
“备车,回行辕。”他冷声吩咐身边的暗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决绝到极致的意味,顿了顿,又掷地有声地丢下一句话,字字冰冷,砸在沈知晚和温知许心上。
“沈家之事,往后我不再手分毫,是生是死,全凭他们自己。”
他说的决绝,心底却翻涌着不甘与醋意,只是这份情绪,被他死死藏在冷峻的外表下,半点不外露。话音落下,他径直登上马车,车帘被狠狠甩上,隔绝了所有视线,马车在雨夜中疾驰而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很快消失在沉沉雨幕里,不留一丝余地。
沈知晚站在原地,身上还披着温知许的外套,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依旧满心茫然,不懂裴砚深为何生气,更不懂他为何突然放手不管沈家。她甚至隐隐觉得,裴砚深走了,没人再护着沈家,若是温知许的证据交不上去,沈家被抄家的概率,反倒更大了,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窃喜,转瞬又被茫然覆盖。
可她不知道,这场雨夜的误会,成了她和裴砚深之间第一道无法逾越的隔阂,裴砚深的醋意与心寒,彻底拉开了两人的感情拉扯,而没了裴砚深的庇护,沈家的处境,瞬间变得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