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山民的声音像沙砾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被风的恐惧。坑边的三个山民已经停下了挖掘,女人紧紧攥着皮袋边缘,指节发白。年轻的男子死死盯着门外越来越近的绿色身影,握着简陋石镐的手在发抖。年长些的那个则看向高大山民,等待指令。
走?林岩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们一走,水坑怎么办?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关系瞬间崩溃,他再次回到孤立无援的境地。但让他们留下,等于让他们被哥布林抓走——或者更糟。
“外面,”林岩急促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他指向门外,又指向堡垒内部,“这里,它们进不来,不能攻击我。”
他用尽量简单的手势和词汇,试图解释保护期的规则:“我,安全。你们,在这里,也安全?它们,不能进这里,攻击?”
高大山民听懂了部分,他脸上皱纹深刻,目光在门外近的哥布林和堡垒内部之间快速移动。“规则…你的?”他嘶哑地问,显然理解了“领主”和“规则”可能是一体的,“对我们…一样?”
林岩不确定。系统只说“不会主动攻击身处堡垒内的领主本人”。对原住民呢?没说。但哥布林此刻的目标明显是山民。如果山民留在堡垒内,哥布林会攻击堡垒吗?还是会因为“不能攻击堡垒”的规则而放弃?还是…规则有漏洞可钻?
他没时间细想。“试试,”他斩钉截铁,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关上门。等。”
这是赌博。赌堡垒的“不可被攻击”特性,能覆盖到堡垒内的空间,而不仅仅是领主本人。赌哥布林在“规则”面前会却步。也赌这四个山民,在极度恐惧下,愿意相信他这一次。
高大山民的眼神剧烈挣扎。他看着外面那些越来越近、兴奋嘶叫的绿皮怪物,又看看林岩身后那尚未完工、但已有积水的水坑,以及林岩脸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生存的本能和长久以来对“绿皮”的恐惧在撕扯。
“头儿!”年轻山民声音发颤,“它们…它们太多了!”
就在这犹豫的几秒,一个哥布林已经冲到了堡垒外三十米左右的地方。它比其他同类稍显强壮,脸上涂抹着暗红色的污迹,手里挥舞着一把绑着锋利石片的砍刀。它没有继续冲锋,而是停在那个距离,用猩红的小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堡垒敞开的门,以及门内的几个人影。它发出一串更加尖锐、充满威胁的嘶鸣,挥舞砍刀指向山民,又指指地面,做出一个“过来”的挑衅手势。
其他哥布林也陆续进入这个范围,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将堡垒正面围住。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那个涂脸哥布林的带领下,开始发出有节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用武器敲击地面或自己的膛,制造噪音和威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野兽般的腥臊气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真视之瞳在过度使用带来的轻微晕眩中,艰难地捕捉着信息。距离最近的涂脸哥布林旁边浮现出断续的字迹:【哥布林勇士(小头目)…状态:嗜血、贪婪…意图:捕捉猎物(人类)…评估:正在试探规则边界…】
试探规则边界!林岩心中一凛。这些怪物并非毫无智慧,它们知道“规则”的存在,并且正在用这种方式,测试规则的极限!
不能再等了。林岩猛地后退一步,朝四个山民低吼:“进来!关门!”
或许是涂脸哥布林那裸的捕捉意图了神经,高大山民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低吼一声,不是对林岩,而是对自己的同伴:“进!快!”
三个山民如蒙大赦,连滚爬地冲进堡垒深处,紧紧挤在离门口最远的墙角,惊惧地望着门外。高大山民最后一个退入,反手抓住厚重的木门,在涂脸哥布林猛然爆发的、愤怒的尖啸声中,用尽全力,“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门闩落下,将外面的嘶鸣、嚎叫、敲击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恶意,暂时隔绝。堡垒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充满紧张的寂静,只有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光线下,尘土在空气中漂浮。水坑里,浑浊的水面微微荡漾,映出几人惊魂未定的脸。
“它们…会砸门吗?”年轻山民声音发飘,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木门。
林岩没有回答,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噪音没有停止,但似乎…没有靠近?没有撞击门的声音。
他再次凑到门缝边,这次只露出一只眼睛。
涂脸哥布林就站在门外不到十米的地方!它显然因为“猎物”躲进“庇护所”而暴怒,脸上涂抹的污迹在愤怒中扭曲,但它没有继续前进。它焦躁地用砍刀剁着地面,朝着堡垒发出刺耳的咒骂(虽然听不懂,但绝对是咒骂)。其他哥布林也聚集在它身后,同样愤怒地嘶叫着,挥舞武器,但它们的脚步,始终停留在那个无形的界线之外——大概是堡垒外墙向外延伸几米的范围内。
它们不敢越界。至少,不敢直接攻击堡垒本身。
林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衣。赌对了。堡垒的“不可被攻击”特性,至少在保护期内,对原住民同样有效。或者说,攻击堡垒本身,是违反“规则”的。哥布林在规则面前被迫止步。
但它们没有离开。它们就围在那里,像一群等待腐肉的鬣狗,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栋石屋。涂脸哥布林甚至坐了下来,就坐在界线边缘,将砍刀在身旁的砂石地里,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它们…不走?”女人颤声问,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烂的皮袋,仿佛那是最后的依靠。
“等。”高大山民沉声道,他走到水坑边,看着里面那点可怜的水,又看了看林岩,“等它们…没耐心。”
可它们看起来很有耐心。尤其是那个涂脸的头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缓慢流逝。堡垒内,五个人(四个山民加林岩)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山民们蜷缩在墙角,尽量远离门口,目光不时惊恐地瞟向木门,仿佛那后面随时会冲进怪物。林岩则靠在门边,维持着警戒的姿态,大脑飞速运转。
哥布林围在外面。他们被困住了。山民不敢出去,否则立刻会被抓。挖掘工作被迫中断。食物和水的问题不仅没解决,反而因为多了四张嘴而变得更加急迫——虽然“订金”已经给过,但林岩清楚,如果接下来无法提供足够的食物和水,这脆弱的会瞬间瓦解。
他需要破局。要么哥布林自己离开,要么…有外力介入。
他想起清晨在窗口看到的那缕烟。那个方向…他仔细回忆,应该是南偏东。哥布林是从东南方来的。烟柱的方向,和哥布林来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
有没有可能…
他离开门缝,走到那个高处的窄窗下,费力地踮着脚,再次向外望去。这次,他特意看向南方。
烟柱还在!比清晨时似乎更清晰了些,笔直上升,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像一道细小的、灰蓝色的伤痕。距离难以判断,但肯定不在附近。
“那里,”林岩指着烟的方向,用尽量简单的词汇和手势对高大山民说,“烟。有…人?村子?”
高大山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忌惮?“烟…那边…”他犹豫着,似乎在组织语言,“有…大地方。不…好。很远。有…长耳朵的。”
长耳朵的??林岩心中一动。系统提到是统治阶层。如果那是控制的据点或哨所…
“…那里?”他追问,做了个尖耳朵的手势。
高大山民点头,表情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敬畏和恐惧。“老爷的地方…不能去。我们…不行。”他用力摇头,表示绝对没有去那里的可能。
控制的地盘。难怪山民如此忌惮。那或许不是求救的选择,至少现在不是。
那么,还有其他人类聚落吗?林岩指向北方山脉,那是山民来的方向。
“你们,家。那里。人多吗?能…帮忙?”他比划着很多人一起打斗的姿势。
高大山民明白了,但他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家…远。人…少。饿。怕绿皮。”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又做了个分散逃跑的手势。“打不过。”
林岩沉默了。山民聚落自身难保,不可能为了他们几个,出动人手来对抗这几十个哥布林。
似乎陷入了死局。堡垒是安全的牢笼,但牢笼里的资源正在飞速消耗。林岩看了一眼水囊,又看了看挤在墙角、眼巴巴望着水坑的四个山民。年轻山民舔了舔裂的嘴唇,年长些的捂着肚子。
“水…”女人小声说,目光渴望地黏在坑底那浅浅的水洼上。
林岩知道,他必须做出决定。他走到水坑边,用那个简陋的容器,小心地将沉淀后相对清澈些的水舀出大概三分之一,分成四份,递给山民。又掰下四小块面包屑,每人一份。
“喝。吃一点。”他说。
山民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水和食物。高大山民深深看了林岩一眼,没说话,仰头将自己那份水一饮而尽,又珍惜地将面包屑含在嘴里。其他三人也连忙照做。那一点点水和食物,对他们而言如同甘霖,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缓解了最迫切的渴。
“谢谢…”高大山民哑声说,这次,他眼中除了警惕,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哥布林的喧嚣声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直持续的嚎叫和敲击声,突兀地停下了。
林岩立刻回到门缝边。只见那个涂脸的哥布林勇士站了起来,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其他哥布林也安静下来,躁动不安地原地打转,猩红的眼睛不再盯着堡垒,而是转向了…东边?或者东南偏南的方向?
真视之瞳捕捉到涂脸哥布林旁边新的信息碎片:【…感知到威胁…高等生物接近…评估中…】
高等生物?林岩心头一跳。难道是…
下一瞬间,一阵奇异的、仿佛金属震颤又夹杂着风铃般的鸣响,从远处天空传来。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堡垒内每个人的耳中。
门外的哥布林们瞬间动起来!涂脸勇士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不甘的嘶鸣,猛地拔出在地上的砍刀,朝着其他哥布林挥舞手臂,做出一个明确的手势——撤退!
它甚至没再看堡垒一眼,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岩丘方向狂奔而去。其他哥布林愣了一下,随即也爆发出惊慌的叫声,一窝蜂地跟着它们的头目,连滚爬地逃窜,仿佛背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短短十几秒钟,门外重新变得空荡荡。只有砂石地上凌乱的脚印,那个丑陋的石堆标记,以及哥布林遗落的几骨头饰品,证明它们曾经来过,又仓皇逃离。
堡垒内一片死寂。山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茫然。
“什么…东西?”年轻山民结巴地问。
高大山民脸色发白,他显然知道得更多。他没有回答同伴,而是快步走到门边,从另一道缝隙紧张地向外张望,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林岩也抬起头,透过没有屋顶的上方,看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远方的天际,两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个方向飞来。随着距离拉近,能隐约看清那似乎是…某种生物?轮廓修长,背后似乎有光华流动的翅膀。
真视之瞳竭尽全力,也只捕捉到几个闪烁的字眼:【……空中单位…高速接近…】
是!的巡逻队!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且,仅仅是被感知到,就让十几个凶残的哥布林望风而逃!
高大山民猛地缩回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急促:“老爷!快!躲起来!不要看!不要说话!”
他几乎是推搡着自己的三个同伴,让他们蜷缩到水坑旁边的阴影里,自己则贴着墙壁站立,低下头,屏住呼吸,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比面对哥布林时更加深重、更加植于骨髓的恐惧——面对绝对统治者和掌控者的恐惧。
林岩的心脏狂跳起来。来了。是福是祸?按照系统提示,他需要在保护期结束后去登记,接受“管理”。现在提前遭遇,而且是对方主动前来…
他该怎么做?像山民一样躲藏、示弱?还是…
他看了一眼手中几乎空空如也的水囊,墙角那点可怜的苔藓,还有四个惊惧如羔羊的山民。又想起系统那句冰冷的“团结,或征服,或臣服,或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像山民一样躲藏,反而挺直了脊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衣。然后,他走到堡垒中央,站在那枚悬浮旋转的领主水晶旁边,抬头,静静等待着。
天空中的光点迅速放大,那奇异的金属震颤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头顶响起。
两道身影,沐浴在柔和却不容视的光晕中,缓缓降落在堡垒之外,那片哥布林刚刚仓皇逃离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