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岩在剧烈的失重感中醒来。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石板的坚硬与冰冷。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肺部像被攥紧一样抽搐。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电脑前那张堆积如山的结构图纸上,下一秒——
他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个石室。
不,甚至称不上是“室”。它太小了,小到林岩躺下伸直手臂,指尖几乎能触到对面的墙。他粗略估算,大约三米见方,十五平米。墙壁是灰扑扑的毛糙石块垒砌,高约三米,头顶没有天花板,直接露出铅灰色的怪异天空。唯一的开口是一扇粗糙的木门和墙壁高处一扇仅够伸出头的小窗。空气燥,带着尘土和某种陌生的腥气。
冷静。他对自己说。土木工程师的理性在惊恐中强行抬头。先评估环境。
他检查自身: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衣和牛仔裤,工具腰包还在,但里面只有一把小号的多功能军刀和一卷皮尺。旁边地上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他打开,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散发着粗砺麦香的面包,一个皮质水囊,一把石斧,两块燧石,一捆麻绳。
寒酸到极点的生存套装。
房间正中,离地一米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柔和白光的水晶。它静静旋转,核心处似乎有光在流淌。林岩没有贸然触碰,而是用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个狭小的空间。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顿住了。
几处微弱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淡金色光晕,在灰扑扑的地面和墙壁上浮现。
【可挖掘:浅层地下水脉(距离地表0.8-1.2米)】
【建筑材料:劣质石材(轻度风化)】
【可采集:耐旱苔藓(微量,分布于墙壁北侧底部)】
字迹并非真实存在于空中,而是直接映在他意识里。林岩屏住呼吸,闭上眼,再睁开。光晕和字迹依旧在。他看向那扇木门,新的信息浮现:
【简陋的木门(耐久度:15/20)】
【结构弱点:门轴锈蚀,下沿有裂痕】
一种冰冷而奇异的能力。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之命名为“真视”。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走到水晶前,这次,伸出了手。
指尖触及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传来,同时,大量信息流轰然涌入脑海:
【领主:林岩】
【堡垒等级:1(初始堡垒,15平方米)】
【状态:绝对保护期生效中(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8分11秒)】
【警告:堡垒核心(领主水晶)与领主生命绑定。堡垒被占领,核心被毁,领主死亡。】
【下一等级升级需求:石材(0/100),木材(0/50),原住民基础劳动力(0/100人/时)】
【提示:堡垒可升级。升级需消耗资源并依赖原住民劳动力。每次升级成功,将据升级评价获得随机奖励。】
【请领主努力生存,建立你的壁垒。】
简洁,残酷。堡垒即生命。劳动力是升级的关键,而这个世界显然存在着“原住民”。
他正试图消化这些信息,那道冰冷、宏大、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同时在每一个降临者脑海中炸响:
【荒芜界·全域领主系统公告】
【一、降临完成】
全球成年人类已完成跨维度降临。你们是荒芜界的第719批次实验单位。每位领主已获得初始堡垒(1级)。此为你们生命与权柄的唯一支点。
【二、核心生存规则】
1. 堡垒核心(领主水晶)即生命。堡垒被占领,领主死亡。
2. 7绝对保护期:保护期内,领主堡垒无法被其他领主直接攻击。
3. 保护期内,本土原住民可发现、观察、标记领主堡垒,但不会主动攻击身处堡垒内的领主本人。
4. 保护期结束瞬间,全地图所有领主堡垒位置,将向本土主要势力(王庭、哥布林部落联盟)部分公开。
5. 警告:若领主离开堡垒,堡垒将暂时失去“不可被原住民攻击”特性。堡垒被占,领主亦死。
【三、发展规则】
1. 收集本土资源,与原住民建立联系(雇佣、结盟、征服、奴役),获取劳动力,是升级堡垒的唯一途径。
2. 每次堡垒升级成功,将据升级过程中的资源利用效率、劳动力协同度、建筑结构稳固性等综合因素,发放随机奖励(包括但不限于设计图纸、特殊资源、知识传承、兵种招募权限等)。
3. 当前区域已探明主要智慧种族:人类(附庸/流亡)、哥布林(劫掠部族)、(统治阶层)。更多种族待探索。
【四、交互规则】
1. 【区域频道(东37区)】已开启。每位领主每10分钟可发送一条信息。范围:当前位置半径100公里。
2. 【私聊系统】需面对面接触或通过特殊道具添加联系印记。
3. 【交易行系统】需建造“市场”类建筑后解锁。
【规则宣读完毕。】
【团结,或征服,或臣服,或死亡。】
【生存,然后繁荣。祝你们好运。】
声音消失了。
死寂重新笼罩这十五平米的空间,但那寂静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林岩口。实验单位?批次?他咀嚼着这些冰冷的词汇,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粗糙的石墙。这不是游戏,这是被投放到某个“实验场”的残酷现实。
他立刻走向那扇木门,没有贸然打开,而是凑到门缝边,向外窥视。
外面是戈壁。一望无际的、覆盖着灰褐色砂石和低矮荆棘的平原。远处有山脉起伏的黑色轮廓,更远处天空低垂,悬着三颗大小不一、散发着苍白光芒的“太阳”。光线惨淡,空气因为温差而微微扭曲。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风刮过沙石的呜咽。
他退回房间中央,再次看向那几处淡金色的光晕。水源,材料,食物(哪怕只是苔藓)。这是真实赋予他的,最初的,也是唯一的优势。
他必须利用起来。在七天保护期耗尽之前。
他走到标注着“浅层地下水脉”的位置,那里靠近墙角。抄起背包里的石斧,掂了掂,很沉,斧刃是磨过的粗糙石片。他挥动石斧,开始凿击地面。
石头地面比想象中坚硬。每一下都震得手臂发麻,只留下一个白点。汗水很快浸湿了衬衣。他调整角度,寻找石块的缝隙,利用杠杆原理。真视的光晕微微闪烁,仿佛在肯定他的做法。
枯燥、重复、消耗体力的工作。时间在一下下凿击中流逝。他不敢停,保护期的倒计时在脑海中无声跳动。挖出的碎石被他堆到一边。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直到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地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深度约半米。
坑底的石质变得湿润,颜色变深。他放下石斧,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喘着粗气。还不够深,但至少看到了希望。他需要容器。他看向背包里的水囊,又看看那个坑,最终决定先收集岩壁上那些苔藓。
苔藓呈灰绿色,紧贴着石壁部,燥瘦小。他用军刀小心刮下,捧在手心不过一小撮。真实显示它“可食用,营养极低”。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饥饿。他坐回冰冷的地面,掰了一小块硬面包,用唾液慢慢含软,艰难吞咽。味道粗糙得像木屑,但胃部的灼烧感稍稍缓解。他小口抿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水,控制着饮水量。
然后,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脑海中的【区域频道(东37区)】。必须了解其他人的情况。
意念触及的瞬间,海量的文字信息冲刷而来:
“有人吗?这他妈是哪儿?救命!”
“我在一片森林里!周围全是奇怪的叫声!”
“谁有水?我快渴死了!我用食物换!”
“公告说的原住民是什么?妖怪吗?”
“楼上傻吗?哥布林!!这他妈是奇幻世界!”
“有人看到了吗?长什么样?好看吗?”
“我刚从窗户看到一个绿皮小矮子跑过去!吓死我了!”
“别怕,保护期它们不能攻击我们……吧?”
“有人成功离开堡垒了吗?外面什么情况?”
“别出去!公告说了离开堡垒就失去保护!”
“谁有武器?我只有一木棍!”
“我旁边有条小溪!但我没容器!谁有瓶子?”
“有没有一起的?我在……”
“滚!谁知道你是不是想骗我位置!”
信息疯狂刷新,恐慌、茫然、求助、试探、欺骗……人间百态在小小的频道里上演。林岩快速浏览,过滤无用信息。
一条信息引起他的注意,来自一个ID是“生存分析”的人:“注意‘劳动力’是关键。我们只有七天安全期建立防御和获取人力。原住民不会平白帮忙,准备好交易筹码。重点是食物、水、安全。”
另一条:“我在东37区西北角,附近是戈壁,有少量荆棘丛。刚才看到远处有烟,可能是原住民聚落。但我没敢离开堡垒去查看。”
戈壁,烟。林岩记下。他自己的位置很可能也在东37区,环境描述相符。
突然,一条红色加粗、字体明显不同的公告,在所有区域频道顶端强制弹出,冰冷的系统声音随之再次响彻每个人脑海:
【区域事件通报】
领主【刘茂】(ID: LM-4417)于降临后3小时17分离开其堡垒,尝试探索周边。
其堡垒(1级)于其离开期间,被哥布林“碎骨部落”侦察队发现并占领。
领主【刘茂】死亡。
哥布林“碎骨部落”获得“首次占领奖励”。
特此通报。
【重复警告:保护期内,领主离开堡垒,堡垒将失去保护特性。】
频道瞬间死寂了。
足足五六秒,没有一条新信息。然后,彻底爆炸。
“死……死了?”
“真的会死!”
“不是游戏!这不是游戏!”
“他才离开多久?!”
“哥布林!是哥布林!”
“保护期不是安全的!它们能占空房子!”
“我们被关在这个石头盒子里了?!”
“七天!七天后它们就会知道我们在哪!”
“升级!必须升级堡垒!”
“资源呢?劳动力呢?我们出不去怎么找?!”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先前那些讨论、交换信息的声音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尖叫和崩溃的质问。
林岩关掉了频道。嘈杂的声音从脑海中消失,但那份冰冷的恐惧感却沉淀下来,浸入四肢百骸。他看了一眼自己凿了一半的水坑,和手里那点可怜的苔藓。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也从未如此缓慢。
他起身,重新拿起石斧。石斧粗糙的木柄摩擦着掌心的红痕,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需要水,需要更多的食物,需要了解外面的具体情况,需要在哥布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找上门之前,让这个十五平米、连屋顶都没有的石盒子,变得更像一座堡垒。
他走回水坑边,再次挥动石斧。凿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单调地回荡,与窗外戈壁的风声混在一起。
天色,在三个太阳缓慢的轨迹中,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吞没了最后一丝惨白的光,浓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这戈壁平原上孤零零的十五平米。
黑暗中,极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几声非人的、拖长了的嚎叫,顺着风飘来,又散去。
林岩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只有风声。
他坐回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将石斧横在膝上。真视的能力在黑暗中似乎更加清晰,他能看到墙壁上石材的纹理,木门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以及地面水坑里,那一点点逐渐汇聚的、反着微光的湿痕。
他闭上眼睛,保存体力,但精神紧绷如弦。
第一夜,刚刚开始。
而距离保护期结束,还有六天二十二小时四十七分钟。
木门之外,无边的黑暗里,几双泛着幽绿光芒的小眼睛,在远处矮丘上一闪而逝,无声地注视着这突兀出现在戈壁上的石盒子,以及里面那个微弱、温暖、诱人的生命气息。它们贪婪地嗅了嗅空气,留下一个用碎石堆成的简陋标记,然后像鬼魅一样,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