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疤指点的方向,沿着野狼岭西坡的山脊继续前行,地势逐渐平缓,但雾气依旧浓重,山林越发幽深。昨夜的短暂“交流”并未带来实质性的安全感,反而让两人对前路更多了一分沉重。影鬼、旧矿坑、神秘的正规军……每一个名词背后,都可能意味着新的死亡陷阱。
林野的肩膀在苏夏的简单复位和固定后,疼痛减轻了一些,但依旧酸胀无力,只能僵硬地吊在前。每一次颠簸,都让他额角渗出冷汗。苏夏腿脚不便,拄着木棍,走得很慢,但目光始终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浓雾是敌人,也是暂时的掩护。
走了大半天,头(那团灰白的光晕)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他们在一处山泉汇成的小溪边停下来,补充了水壶。溪水冰凉刺骨,带着一丝甜腥,但经过净水器过滤后,勉强可饮。他们不敢久留,匆匆吃了点炒面,便继续赶路。
下午,雾气似乎被山风吹散了一些,能见度提升到百米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了老疤提到的那个“废弃护林站”。
那是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一栋孤零零的、灰白色的单层水泥房子。房子不大,看起来比红旗村那个护林站还要简陋破败。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壁斑驳,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和藤蔓。房子旁边,果然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低矮的井台,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布满青苔的木板。井台旁边,散落着一个生锈的铁皮水桶,桶身瘪了一大块。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声音。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也没有看到明显的危险迹象。
“小心点。”苏夏示意林野停下,两人隐藏在树林边缘,仔细观察了足足十几分钟。护林站的门窗紧闭(或者说,只剩下空洞的窗框),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井台周围,除了他们自己的新鲜脚印和一些小动物的爪印,没有其他痕迹。
“我过去看看井。”苏夏低声道,“你留在这里警戒,注意房子和周围树林。如果有情况,发信号。”
林野点头,端着短刃,背靠一棵大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苏夏则端着弩,弓着身子,快速而安静地穿过空地,来到井台边。
她没有立刻去掀井盖,而是先绕着井台和护林站转了小半圈,仔细查看地面和墙壁。然后,她才用猎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厚重的木板。
“嘎吱——”
木板被掀开,一股阴冷湿、带着泥土和陈年水锈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苏夏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过的荧光棒,折断,扔了下去。
幽绿的光芒旋转着下落,照亮了湿滑的井壁。井似乎不深,大约七八米的样子。绿光落入井底,映出一小片反光的水面。水看起来还算清澈,至少没有明显的污染或异物。
苏夏松了口气,有水就好。她将那个瘪掉的铁皮水桶用绳子系好,慢慢放下去。水桶撞击水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就在水桶触底,苏夏开始拉动绳子准备打水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护林站那扇紧闭的、原本看起来完好的木门下方缝隙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不是自然光!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苏夏的心猛地一沉!里面有人!或者有东西!而且刚刚还在活动!
她立刻停止动作,屏住呼吸,手弩瞬间抬起,对准了那扇木门!同时,她快速瞥了一眼林野藏身的方向,见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正紧张地望向这边。
门缝下的红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然后彻底消失。仿佛里面的东西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收敛了气息。
僵持。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井底水桶微微晃动的水声。
苏夏的大脑飞速运转。是敌是友?是藏匿的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但没有立刻出来,是在观察?还是准备偷袭?
不能贸然靠近房子,那太危险。但也不能就这样僵持下去,天黑后情况会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用最通用的方式。
“里面的朋友!”她提高声音,但控制着语调,尽量显得平静,没有敌意,“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想打点水!如果打扰了,我们立刻离开!”
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传入门缝。
没有回应。门缝下的红光没有再亮起。里面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光芒只是错觉。
但苏夏知道,那不是错觉。某种东西,就在那扇门后,沉默地注视着外面。
她又等了几秒钟,再次开口:“我们这就离开!水不打了!抱歉打扰!”
说完,她不再犹豫,迅速将井里的水桶拉上来(桶里只有小半桶水,也顾不上了),将井盖草草盖回,然后弓着身子,快速而警惕地退回到林野藏身的树林边缘。
“里面……有东西。”苏夏压低声音,语气严峻,“看到了光,红光,一闪就没了。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善茬。我们得马上走,离开这里。”
林野也感到了巨大的不安。这个看似无人的废弃护林站,竟然藏着未知的东西。是流民?是低语者?还是老疤口中的“影鬼”?
两人不敢耽搁,甚至顾不上喝一口刚打上来的、冰凉刺骨的井水,背起背包,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空地,重新没入西边的山林。直到走出去很远,回头再也看不到护林站的轮廓,两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阴影却更重了。
“那光……像是什么仪器,还是……”林野喘息着问。
“不像普通的灯光,很暗,发红,闪烁的方式也怪。”苏夏回忆着,“倒有点像……夜视仪或者某些传感器待机时的指示灯。但那种东西,普通幸存者怎么会有?”
难道里面藏着的是“正规军”?或者,是和天穹计划相关的势力?林野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们没有时间深究,必须继续赶路。老疤说沿着山脊再走一段,会遇到一条小河。他们需要尽快找到那条河,补充更多的水,并寻找合适的过夜地点。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老疤的信息并不完全准确,或者,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当他们沿着山脊走到预计会出现河流的位置时,看到的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一片更加令人不安的景象。
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河谷地带,原本应该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但现在,河床大部分涸,着灰白色的卵石和龟裂的泥土。只有河道中央,残留着几处大小不一的、颜色浑浊不堪的浅水洼,水洼边缘堆积着厚厚的、灰绿色的泡沫和腐烂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沼泽的甜腥腐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涸的河床和两岸,散布着许多巨大的、不规则的坑洞,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撞击、或者爆炸形成的。一些坑洞边缘的泥土和岩石,呈现出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琉璃状光泽。河床里,还能看到一些扭曲、烧焦的金属碎片,半埋在泥土中,锈迹斑斑。
这里发生过战斗!而且规模不小!从痕迹看,是爆炸物和高温武器造成的!
“是‘正规军’?”林野低声惊呼,看着那些焦黑的坑洞和金属残骸,“他们在这里和什么打过?”
苏夏脸色铁青,她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处坑洞边缘。她用手指捻起一点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刀尖刮了刮坑壁上那些琉璃化的物质。
“是高温燃烧弹,或者类似的东西。”她声音低沉,“还有腐蚀剂的痕迹。看这些坑的分布和破坏程度,不是单兵武器,更像是……车载,或者机载的小型轰炸。”她站起身,望向河谷更深处,那里雾气更浓,看不清具体情况。“交战双方,至少有一方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火力。”
她走回涸的河床边,用猎刀拨开一处浅水洼边缘的泡沫和淤泥。水洼里的水是暗黄色的,粘稠,散发着恶臭。水底沉着一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像是烧焦的有机物,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水不能用了,被严重污染了。”苏夏摇头,眉头紧锁,“奇怪,如果只是轰炸,水质污染不会这么严重,还带着这种气味……除非,他们用的弹药本身就有问题,或者,攻击的目标……”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野明白了。攻击的目标,可能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污染性。比如,大量的畸变体?或者……别的什么?
两人心情沉重地离开这片交战河谷,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走,希望能找到相对净的水源。然而,越往上走,战斗的痕迹似乎越新鲜。他们看到了更多散落的弹壳(虽然大多锈蚀,但形制统一,明显是制式装备)、破碎的防毒面具滤罐、撕烂的迷彩布条,甚至在一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顶被压扁的、带着弹孔的头盔,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像是鹰与齿轮组合的徽记,但被污血和泥垢覆盖,难以辨认。
他们还发现了一处临时挖掘的、简陋的野战掩体,用沙袋和石块垒成,但已经被炸塌了一半。掩体里外,散落着几个空的口粮包装袋,生产期赫然是三年前——灰雾纪元前!这说明,在这里交战的,很可能是旧时代的军队残余,或者拥有旧时代库存装备的势力。
是高原基地的部队在清剿什么?还是“正规军”内部的火并?亦或是,在对抗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不得不动用重武器?
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痕迹,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过夜的地方,而且必须远离这片危险的交战区。
又向上游走了一段,河谷变得狭窄,两侧山壁陡峭。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净的小水潭,是山泉从岩缝渗出形成的,虽然水量很小,但水质清澈,没有异味。两人赶紧灌满了水壶和水袋。
在水潭上方不远处,他们发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尚可,能容纳两三人,而且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岩洞内燥,地上只有些碎石和尘土,没有人类或野兽居住的痕迹。
“就这里了。”苏夏检查了岩洞内外,确认没有危险,做出了决定。“今晚在这里过夜,不能生火,光线和气味会传很远。我们轮流休息,保持绝对安静。”
两人钻进岩洞,用石块将洞口稍微遮掩了一下,只留下通风和观察的缝隙。洞里顿时一片黑暗,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灰白天光。
他们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分吃了最后一点炒面和肉。食物所剩无几,水虽然补充了一些,但前路漫漫,补给再次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
黑暗和寂静中,疲惫和伤痛如水般袭来。但两人都不敢睡,强打精神,注意着洞外的动静。
夜,渐渐深了。远处的山林,又传来了隐约的狼嚎。但比狼嚎更让人心悸的,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仿佛重型车辆在远处行驶的低沉轰鸣,时断时续,从西方,更遥远的山谷方向传来。偶尔,还能看到极远处的天际,闪过一刹那诡异的、暗红色的光芒,不像雷电,倒像是……爆炸的火光?
“正规军”还在活动?战斗还在继续?
林野和苏夏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听着那些遥远而不祥的声音,感受着身下大地的微微震颤(也许是错觉),心中充满了对前路的深深忧虑。
父亲的线索,高原的方向,在经历了红旗村的神秘、老鹰嘴的诡异、白骨坡的恐怖、沼泽的凶险、以及今天护林站的未知和河谷战场的残酷之后,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来越危机四伏。
这个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而他们,正沿着父亲留下的、若有若无的丝线,一步步走向绞索的中心,或者……绞索的源头。
岩洞外,寒风呜咽。洞内,两人依偎着,汲取着彼此身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在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中,等待着又一个黎明的到来——如果,黎明还能如期而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