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苍云峰后山，那个隐秘的山洞前，面具人第二次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来去匆匆。他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银色的面具反射着清冷的光，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宋棠，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又来了。”宋棠的语气平静，但体内的涅槃之火已经在暗中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我说过，我会再来的。”面具人的声音依然低沉沙哑，但宋棠总觉得这一次的声音和上一次有些不同——少了一些刻意的伪装，多了一丝真实。
“你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什么？”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
“告诉你真相。”他说，“关于你身世的真相。”
宋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身世？”
“知道。”面具人缓缓抬手，按在银色面具的边缘，“我不仅知道，我还是亲身经历者。”
他摘下了面具。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一张宋棠无比熟悉的面孔。
陆渊真人。
宋棠的师父。
那个在三年前从血泊中抱起她、对她说“留在山上，为师养你”的人。
那个三年来每个月都会派人给她送粮食和衣物、虽然她大部分时候都收不到的人。
那个在议事大殿上拍着桌子说“谁都不能动她”的人。
宋棠浑身僵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面具人是某个隐世高人，是凤凰一族最后的守护者，甚至是魔界的卧底。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面具人会是她最信任的人。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会是你？”
陆渊真人苦笑了一下，将面具收入袖中。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他叹了口气，“坐下说吧。这个故事有点长。”
宋棠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她叫了十几年“师父”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陌生和熟悉的交织。
那张脸是师父的脸，那个声音是师父的声音，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她从来没有在师父眼中见过的。
那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许久的、终于决定说出来的疲惫。
“师父，你一直在暗中盯着我？”宋棠的声音有些冷。
“不是盯着你，是保护你。”陆渊真人纠正道，“从你入苍云峰的那一天起，我就在保护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兄的孩子。”
宋棠愣住了。
“你师兄？”
“我的师兄——陆渊真人的师兄，昆仑仙宗百年前最耀眼的天才，陆青云。”陆渊真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百年前，他已经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了，是整个修仙界最年轻的元婴后期。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在百年之内突破到化神期，成为昆仑仙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修士。”
“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陆渊真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爱上了一个魔界的女人。”
宋棠的瞳孔骤缩。
“魔界？”
“对。那个女人是魔界派来人间的卧底，她的任务就是接近修仙界的天才，获取情报，策反他们为魔界效力。”陆渊真人闭上眼睛，“但她没有完成任务。因为她真的爱上了师兄。”
“师兄也爱上了她。他知道她是魔界的人，但他不在乎。他说，‘一个人的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选择了什么’。他相信那个女人已经选择了光明，选择了和他在一起。”
“他们秘密结为道侣，生了一个女儿。”
陆渊真人睁开眼睛，看着宋棠。
“那个女儿，就是你。”
山洞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月光静静地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过自己的身世可能很复杂，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复杂。
父亲是昆仑仙宗的天才修士，母亲是魔界的卧底。
她是人与魔的混血。
“后来呢？”她的声音嘶哑。
“后来，事情败露了。”陆渊真人继续说，“魔界知道了那个女人背叛了他们，派出了手。修仙界也知道了师兄与魔界之人私通，要求他交出那个女人。”
“师兄不肯。他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你，试图逃离这一切。”
“但魔界的手追上了他们。修仙界的追兵也到了。两方人马在一场混战中，师兄和你的母亲拼死护住了你，但他们自己——”
陆渊真人的声音哽咽了。
“他们死了。”
“我在战场上找到了你。你被包裹在一件被血浸透的襁褓里，浑身上下都是伤，但还活着。”
“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修仙界知道你是魔界卧底的女儿，他们会了你。如果魔界知道你是他们的叛徒的后代，他们也会了你。”
“所以我编造了一个故事——我在乱葬岗上捡到了一个弃婴，天赋平庸，灵驳杂，不值一提。”
“我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威胁的孤儿。”
“我给了你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的身份，一个普通的——废柴人生。”
陆渊真人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让你远离所有人的视线，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但我错了。”
“三年前，涅槃神石在秘境中认你为主，你的凤凰血脉开始觉醒。你体内的初代凤凰血脉太过强大，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沈映瑶废了你的灵，赵明德在暗中推波助澜，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你的存在。”
“我花了十几年为你建造的保护壳，在那一刻碎得净净。”
宋棠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消化着师父说的每一个字，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天才修士，爱上了一个魔界的卧底。
他们生了一个女儿，然后为了保护这个女儿，双双赴死。
他们的师父——也就是陆渊真人——把这个女儿藏了起来，给了她一个普通的人生。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
涅槃神石找到了她，凤凰血脉觉醒了，她被卷入了这场跨越三万年的纷争之中。
“所以，”宋棠缓缓开口，“我不是凡人。我是人与魔的混血。”
“是。”陆渊真人的声音很轻。
“我的体内流淌着魔界的血。”
“是。”
“我可能会变成魔界的人。”
“不会。”陆渊真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血脉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善恶。你的母亲是魔界的人，但她选择了光明。你是她的女儿，你也可以选择。”
宋棠看着师父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了真诚、愧疚和深深的父爱——不，是师爱，但比师爱更深。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我害怕。”陆渊真人说，“我害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我，恨我隐瞒了你这么多年。我害怕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会自暴自弃，觉得自己是一个怪物。我害怕——”
“我不是怪物。”宋棠打断他。
陆渊真人愣住了。
“我是宋棠。”她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我的父亲是谁，不管我的母亲是谁，我就是我。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金色的涅槃之火在她掌心燃起，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坚定。
“师父，”她看着陆渊真人，“谢谢你保护了我这么多年。但从现在开始，让我自己保护自己。”
陆渊真人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沙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