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早自习那场让人窒息的“课桌暗战”之后，林笑然这一整天都过得如坐针毡。
他像是一只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猫，只要旁边那个冷白皮的冰山同桌身体稍微往他这边倾斜一点，或者那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呼吸靠近哪怕一寸，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后背，浑身的汗毛倒竖。
腰侧那个被吮吸出来的红紫印记，以及那三个嚣张的字母“G.Y.C”，隔着那层为了防摩擦而穿的真丝打底衫，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被动。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空气中透着一股周末即将来临的慵懒。
班主任老徐拿着保温杯，满面春风地走上讲台。
“同学们，先把手里的笔放一放，那些还在死磕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也抬头了啊，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老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故意卖了个关子，“下周四和周五，咱们高二年级将进行为期两天一夜的秋季山野露营活动！”
“哇——！”
“老徐万岁！学校终于做回人了！”
安静的教室瞬间像炸开了锅的沸水，欢呼声、拍桌子声响成一片。对于这群每天被繁重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中生来说，能去野外放风两天，简直比过年还要让人兴奋。
林笑然原本灰暗了一整天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起来。
露营！野外！奔跑！
这意味着他可以暂时逃离这个仄的教室，逃离这张让他备受折磨的课桌，最重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离旁边这个危险的“衣冠禽兽”远一点！
只要到了宽阔的户外，他林大校草就又是一条自由翱翔的好汉！
然而，林笑然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老徐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大家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老徐用黑板擦敲了敲桌子，压下众人的喧闹，“这次露营，为了培养大家互帮互助的团队精神，打破平时固定的小圈子，学校规定，所有帐篷必须是双人制。而且——”
老徐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为了公平起见，帐篷的分配不按平时的座位，也不允许私下自由组合，全部采取随机抽签的方式！抽到同一个数字的两个人，就是接下来两天一夜的‘同居’室友！”
全班顿时哀嚎一片。
“啊？老徐不要啊！万一我抽到脚臭的怎么办！”
“我想和我闺蜜一个帐篷啊！”
相比于其他同学的抱怨，林笑然的反应简直可以用“惊恐”来形容。
随机抽签？！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顾晏沉。
顾晏沉正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手里极其稳当地转着一支纯黑色的钢笔，仿佛对这种集体活动毫无兴趣。但当他察觉到林笑然的视线时，那双深邃的黑眸缓缓转了过来。
镜片后，顾晏沉的眼神深不见底。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挑了一下眉梢，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一瞬间，林笑然的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可能的……理科一班有二十四个男生，抽中他的概率只有二十三分之一。”林笑然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咽了一口涩的唾沫，“我林笑然每次考试蒙选择题都能蒙对大半，绝对不可能这么倒霉！”
讲台上，老徐已经拿出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色硬纸盒。
“好了，别抱怨了。这就是抽签箱，里面有写着数字的纸条。一号到十二号，每号两张。男生先来，抽完女生再抽。”
老徐招了招手，目光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顾晏沉，林笑然，你们俩作为咱们班的‘定海神针’，理综满分和英语满分的代表，上来一个帮我组织抽签。晏沉，你来吧，顺便在黑板上做个登记。”
“好的，徐老师。”
顾晏沉站起身，理了理洁白平整的衬衫袖口，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上讲台。他接过那个红色的抽签箱，修长的手指在箱子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神色淡漠得仿佛在主持一场严谨的学术会议。
男生们开始排队上前抽签。
“，千万别让我抽到打呼噜的李胖子……”王猛双手合十，神神叨叨地念叨着，把手伸进箱子里。
“十二号！谁是十二号？”王猛展开纸条，兴奋地在人群中寻找搭档。
很快，排在前面的男生都拿到了自己的号码。
终于轮到林笑然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讲台前。
站在顾晏沉面前，那种因为身高和气场带来的压迫感再次扑面而来。顾晏沉单手托着红色的纸盒，另一只手随意地拿着一支粉笔，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林笑然。
“抽吧，林神。”顾晏沉的声音很淡，特意用了平时同学们起哄时的称呼，听不出是一丝调侃还是别有深意。
林笑然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个遍：观音菩萨牛顿爱因斯坦，哪怕让我抽到李胖子，也千万别让我抽到眼前这个腹黑变态！
他将手伸进那个只剩下最后四张纸条的盒子里。
纸盒的开口不大，当林笑然的手腕探进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顾晏沉托着纸盒边缘的拇指。
那微凉的触感让林笑然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他慌乱地随便抓起一张折叠好的纸条，看也没看，迅速退开了两步。
“躲什么。”顾晏沉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的暗芒。
林笑然懒得理他，拿着那张决定命运的纸条，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掌心里全是汗。
“笑然，你抽到几号了？”王猛凑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
“我还没看。”林笑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的正中央，赫然写着一个黑色的数字——“9”。
“九号。”林笑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只要不是十二号，不是王猛的室友，那就有希望！
他立刻转过头，开始在教室里环视那些已经抽完签的男生。
“兄弟们，谁是九号？男生的九号在谁手里？”林笑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男生们纷纷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条。
“我是三号。”
“我五号，体委咱们俩一块！”
“我七号，谁是七号？”
一圈问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回答“九号”。
林笑然愣住了。他皱起眉头，再次大声问了一遍：“没听见吗？男生的九号到底在谁手里？别藏着掖着了，赶紧认领！”
依然没有人举手。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顾晏沉已经完成了所有男生的抽签工作。他将剩下的女生抽签纸条递给文艺委员，然后拿着黑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步履从容地走回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林笑然看着他坐下，心里那股刚刚压下去的不祥预感，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
“顾晏沉，你是不是漏登记了？”林笑然盯着他，“全班男生的签都抽完了，为什么没有人拿到另一个九号？”
顾晏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张纸条的折痕，和林笑然手里捏着的那张，一模一样。
顾晏沉修长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当着林笑然的面，一点一点地将其展开。
然后，他将那张纸条，轻轻地推过了桌面中央那条红色的“三八线”，停在了林笑然的视线正下方。
白底黑字。
一个极其清晰、毫无争议的数字——“9”。
“轰隆——！”
林笑然的脑子里仿佛劈下了一道惊雷，炸得他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张，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绝望，以及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这不可能！”林笑然猛地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他，“理科一班总共就二十四个男生，怎么可能会这么巧！百分之四的概率，偏偏就让我们俩抽到了同一个号码？！”
“为什么不可能？”顾晏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一个正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贵族，“你是理科天才，应该知道概率学里，只要不是零，一切皆有可能。”
“放屁！你少拿数学定理来忽悠我！”
林笑然气得眼尾发红。他回想起刚才顾晏沉在讲台上负责拿抽签箱的情景，对方的手指在箱子边缘那几下看似随意的敲击。
他们俩的智商旗鼓相当，林笑然稍微一转脑子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你作弊！”林笑然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你在箱子里动了手脚！你提前藏了一张九号的纸条在手里，然后利用视角盲区递给我的对不对？！我要去告诉老徐重抽！”
说着，林笑然“唰”的一下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去吧。”
顾晏沉冷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致命的伤力。
林笑然的脚步猛地顿住。
“你可以去告诉徐老师，要求重抽。”顾晏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但是，你要怎么跟老徐解释？老徐平时最得意的两个门生，为了一个帐篷签在班里大闹？”
林笑然捏紧了拳头：“大闹怎么了！总比和你住一个帐篷强！只要我提出质疑，老徐肯定会重新查签！”
“查签我当然不怕，纸条全在黑板上登记着，数量一张不少。”顾晏沉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极致。
他微微低下头，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再次将林笑然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我只是好奇。”顾晏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蛊惑和威胁，“如果老徐问你，为什么堂堂林大校草，这么害怕和我同住一个帐篷。你要怎么回答？”
林笑然浑身一僵。
顾晏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林笑然紧紧扣着的校服拉链处，仿佛能透过那层布料，看到底下那个被他亲口咬出来的红紫印记。
“难道你要告诉全班同学……”顾晏沉薄唇微启，几乎贴上了林笑然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你怕晚上睡觉的时候，捂不住腰上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林笑然感觉自己的双腿瞬间软了下去。
他看着顾晏沉那双充满掠夺光芒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本不是什么倒霉的巧合。
顾晏沉不仅算准了抽签的盲区，更算准了他林笑然现在的心虚！他笃定林笑然为了守住身上那个专属标记的秘密，绝对不敢把事情闹大，不敢引起别人对他身体的任何关注！
顾晏沉就是用这个见不得光的烙印，极其精准、霸道地切断了林笑然所有的退路，硬生生地将这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绑上了自己的贼船。
“你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林笑然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谢谢夸奖。”顾晏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迷人，却又危险至极，“那么，我的室友，期待下周的露营之旅。两天一夜，深山老林，夜里气温会降到十度以下。希望你到时候，千万不要怕冷。”
预备铃声在此刻响起。
顾晏沉优雅地转身坐下，拿起了桌上的物理竞赛书。
留下林笑然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明知道前面是猎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踩进去的猛兽，眼前一片黑暗。
逃不掉了。
带着腰上那个无法示人的烙印，在这个智商奇高、占有欲爆表的腹黑变态身边，那即将到来的两天一夜，绝对会是一场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