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哥,现在去学校刚刚好!”
沈思开心地说道,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书包甩到了肩膀上。
她的书包是浅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绒的小兔子挂件,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六月的晨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马尾辫的高度刚好在脑后形成一个活泼的弧度。
沈天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手用的纸巾,他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但今天做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个垃圾桶,这个角度,这个距离,他闭着眼睛都能投进去。
他走到门口,弯腰去换鞋。鞋柜还是那个老旧的鞋柜,浅黄色的木纹贴皮已经翘起了边角。
最下面一层的隔板有点歪,是小时候他踩上去拿高处的东西时踩坏的,妈妈一直说找个时间修一修,但一直没修。
他盯着那块歪掉的隔板看了两秒,然后把脚伸进了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里,鞋带系了两道。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门口蹦蹦跳跳催他快点的沈思,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假装不经意的随意。
“今年是几几年?”
沈思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用一种“你没救了”的表情看着他。
然后她踮起脚尖,伸出手,用指节在他的太阳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咚”的一声还挺清脆的。
“06年啊!哥,你上学上傻了啊?”
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个说胡话的病人。
“06年,六月,六月一号,星期四。”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给他听。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跟一个失忆的人说话”的耐心,“高三(一)班,沈天临同学,你昨天还跟我说数学卷子太难了,怎么今天就连年份都不记得了?”
沈天临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指敲在自己的太阳上。
06年。
2006年。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2006年,他十八岁,高三。
爸爸已经走了,但妈妈还在。
沈思十五岁,高一,还是那个会蹦蹦跳跳地叫他起床、会为了一口荷包蛋跟他斗嘴、会在餐桌上用馒头蘸蛋液然后被妈妈说的、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妈妈还在。
沈思还在。
那个冬天还远在天边,远到甚至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历上。
“噢噢——对对对。”
沈天临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但那种尴尬被他藏得很好,没有表露出来。
他低下头假装系鞋带——虽然鞋带已经系好了——借着这个动作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他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去上学!”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莫名的、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的劲头。
沈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高涨情绪弄得有点莫名其妙,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但很快就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也跟着“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天临转过身,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妈,我和思思去上学了啊!”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穿过走廊,穿过客厅,传进了厨房。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妈妈应该在洗碗。
“好——”
妈妈张青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带着水声的伴奏,温软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条柔软的丝带。
“你们路上小心!”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概是把水龙头关小了。
沈天临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
路上小心。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不是没有人对他说过,而是——不是这个声音,不是这个语调,不是这个“小心”后面跟着的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
妈妈说的“小心”,和别人说的“小心”,是不一样的。别人的“小心”是一句客套。
妈妈说的“小心”是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你的后背上,在你出门的那一刻,无声地、温柔地、推了你一把。
“知道啦!”
他回了一声,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些,大到沈思在旁边被他吓了一跳,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他不在乎。
他转身,推开了门。
六月的晨光扑面而来。
青山镇的风景还是那么的好啊。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正茂盛,宽大的树叶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了一条天然的绿色长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了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起来,像一群在地面上跳舞的、金色的小。
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带着青草和露水气息的甜味,混着不远处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栀子花的香气。
路边的小卖部已经开门了,老板正把一箱箱的饮料往门口搬,塑料箱子摞在一起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卷成一个慵懒的问号,对路过的人爱搭不理。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黛色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墨画,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山脚下有一片稻田,六月的稻苗正是最绿的时候,那种绿是鲜活的、饱满的、像是用手指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汁水来的绿。
沈天临和沈思并排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这是他从小的习惯,小时候妈妈教的,“男生要走外面”。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从十九岁离开青山镇去上大学,到后来在文州市工作,他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回去,都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甚至没有时间好好看一眼这条他走了三年的路。
但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
那块翘起来的地砖还在,每次下雨天踩上去会溅出一小片水花,他以前总是故意踩它,溅沈思一裤腿水。
然后被她追着打半条街。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也还在,树上刻着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大概是哪届学生留下的“到此一游”。
还有那个电线杆,上面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货运、高价回收旧家电——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像一棵长满了鳞片的奇怪的树。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沈天临心想。
06年,那我就是高三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2006年,高三,距离妈妈离开还有——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想。
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被他用力地按了下去。
不行,不能想那个。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整个人都微微发热、血液流动加速、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的念头——
看来我可以做出一点改变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哪些路是死路,哪些选择会通向哪里,哪些遗憾可以在它们还没有成为遗憾之前就被抹去。
他像是一个拿到了剧本的演员,站在第一幕的舞台上,知道第三幕的结局是什么。
但这一次,他可以改剧本。
他可以在那些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可以让那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不发生,让那些不应该离开的人留下。
他有点迫不及待了!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快得旁边的沈思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哥,你走那么快嘛!”沈思在后面喊了一声,小跑了两步追上来,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像拽住一匹要脱缰的马。
“哦,没事。”沈天临放慢了脚步,笑了一下,“就……想早点到学校。”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沈思用怀疑的目光斜了他一眼,“你以前恨不得在路上磨蹭到打铃才进校门。”
“人总是会变的嘛。”沈天临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沈思听不太懂的、深沉的、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的意味。
他们继续并排走着。
还有三百多米。
沈天临抬起头,看向道路的尽头。
在那里,在两排梧桐树的拱卫之下,在一片被晨光照亮的、开阔的空地后面——
他看到了那几个大字。
“青山镇高级中学”
七个大字,镀金的,镶嵌在学校大门上方的那道弧形门楣上。
阳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字反射出温暖的光,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大门是铁艺的,黑色的,上面有简单的花纹,两侧是两方形的石柱,柱顶上各有一个圆形的灯罩,灯罩下面的灯泡已经坏了一个,另一个还亮着,在晨光中发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黄光。
校门后面是一栋六层的教学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户,每一扇窗户都在晨光中反着光,像无数只明亮的眼睛。
教学楼前面的旗杆上,五星红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红色的旗帜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
和他记忆里的、十八岁那年的、每一个普通的六月的早晨,一模一样。
沈天临看着那几个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清凉的,带着梧桐树叶和远处稻田的香气。
他回来了。
沈天临和沈思并排走着,脚步踩在铺满了阳光的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前面,像两条黑色的、安静的小河。
就在这时——
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力度刚好够让他感觉到,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疼。
手掌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啪”,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客气的、只有关系很好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随意。
穿越前,沈天临最讨厌别人拍他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讨厌。
那种被人从背后突然触碰的感觉,会让他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起来,会让他有一种本能的、近乎反射性的不适。
以前的沈天临,在被别人拍肩膀的时候,会皱一下眉头,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会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个人记上一笔。
但今天——
他有点懊恼地说了一句“谁啊”,同时转过头去。
语气是懊恼的,但那个懊恼是假的。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嘴上说着“谁啊”但其实心里已经在期待某个人的、口是心非的懊恼。
他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男生。
个头很高,目测一米八几,肩膀很宽,把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撑得满满当当的。
他的手臂很粗,小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手指关节处有磨出来的茧子——那是长期抓握器械和铅球留下的痕迹。
他的脸是那种典型的运动型男生的脸,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厚实,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的头发很短,短到几乎贴着头皮,像是自己用推子随便推的,后脑勺有一块推得不太均匀,比别的地方长了一点点。
他穿着一双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松,左脚的那只鞋带甚至开了,拖在地上,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站在沈天临面前,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热气腾腾的、像刚从场上跑完五千米回来一样的、蓬勃的生命力。
“天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场上喊口令,震得沈天临的耳膜微微发痒。
他一边喊一边伸出一只大手,在沈天临的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次更重了,拍得沈天临整个人都往下一沉。
沈天临看着眼前的男生,怔了怔。
然后,他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一道闸门。
那些被时间封存了很久很久的画面和名字,像水一样涌了出来——
闻天语。
他的同班同学,他的铁哥们,他在整个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
他在自己的上辈子——这个词用起来还是有点别扭,但沈天临找不到更准确的表达了——和闻天语的关系一直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好到可以互相用最难听的外号称呼对方而不会生气,好到在食堂里你抢我一块肉我抢你一个鸡腿然后互相骂骂咧咧地笑着吃完一顿饭。
他们在场上一起流过汗,在教室里一起熬过晚自习,在宿舍里一起骂过数学卷子太难,在小卖部里一起凑过钱买一瓶汽水两个人分着喝。
闻天语是他高中时代最亮的那一抹颜色,是他回忆起那段岁月时,最先跳出来的那个人。
后来呢?
后来他上了大学,闻天语考上了省城的体育学院。再后来,妈妈走了,他忙着打工、忙着赚钱、忙着养活自己和沈思,和闻天语的联系就渐渐地少了。
不是不想联系,是生活太忙了,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再再后来,他们的关系就变成了一年一次的拜年短信,然后连短信都没有了,只剩下通讯录里那个永远不会删除但也永远不会拨出去的号码。
但此刻,闻天语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拍着他的肩膀喊“天哥”的,闻天语。
沈天临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喜悦。
他的眼睛亮了,眉毛扬起来了,整个人的表情从刚才的恍惚和怔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灿烂的、几乎要把整张脸都撑破的笑。
“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声,声音大得旁边的沈思都被吓了一跳。
“铁柱啊!”
沈天临开心地喊出了这个外号。
他的手抬起来,在闻天语的肩膀上狠狠地回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比闻天语拍他的那一下还重,拍得闻天语龇了一下牙,但没有躲。
铁柱。
这是闻天语的外号。
这个外号的来历很简单——他练得太壮了,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胳膊比班上大多数女生的腿都粗。
站在人群里像一铁柱子似的,敦实、稳当、风吹不倒、雷打不动。体育老师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你这身板,练铅球的好苗子”。
从那以后,“铁柱”这个外号就跟着他了,从高一跟到高三,从场跟到教室,从男生宿舍跟到女生宿舍楼下——当然,女生宿舍楼下他是进不去的,但外号能传进去。
闻天语的体育成绩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铅球年级第一,铁饼年级第一,标枪年级第一,一百米年级前三。
他在场上就是一个移动的标杆,体育老师每次做示范动作都要叫他出来,“来,铁柱,给大家做个示范”。
然后他就会走上前去,拿起铅球,做出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推球动作,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围观的同学会发出一阵“哇”的惊叹。
但他的文化成绩就一般般了。
不是“一般般”,是“惨不忍睹”。
语文勉强及格,数学在及格的边缘疯狂试探,英语——英语是他永远的痛。
他做英语选择题的方式是“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就选C”,正确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比纯随机高不了多少。
每次英语考试结束,他都会趴在桌上哀嚎一声“我上辈子是不是跟英语有仇”,然后被英语老师叫到办公室去谈话。
谈完回来,他会沉默十分钟,然后恢复元气,继续在场上生龙活虎。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铁柱。是沈天临的铁柱。
是他们班——乃至整个年级——最讲义气、最靠得住、最能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拉你去小卖部请你喝一瓶汽水然后什么都不问的铁柱。
沈天临看着他,看着他咧到耳的嘴角,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额头,看着他肩膀上被T恤绷出来的肌肉线条,看着他左脚那只拖在地上的、开了的鞋带——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点发酸了。
但他忍住了。
这次他忍住了。
他不能让铁柱看到他哭——那会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铁柱看到他哭,第一反应会是“谁欺负你了”,第二反应会是“走,找他算账去”,第三反应会是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
然后拉着他去找那个本不存在的“仇人”单挑。太麻烦了。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哈哈哈哈,铁柱啊!”
沈天临又喊了一遍这个外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他把手搭在闻天语的肩膀上,感受到掌心下那块结实的、硬邦邦的三角肌,感受到从T恤面料下面传上来的、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滚烫的体温。
活着。
他们都活着。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温暖而明亮,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
沈思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生勾肩搭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语哥。”她甜甜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一颗掉在瓷盘里的玻璃珠。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闻天语,脸上带着一种妹妹对哥哥的朋友特有的、介于熟稔和客气之间的笑容。
闻天语低下头,看着沈思,脸上的笑容从“兄弟式的豪爽”切换成了“大哥哥式的宠溺”。
“小思丫头!”
他喊了一声,伸出手,在沈思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一下。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沈思大半个头顶,揉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揉一只小猫的脑袋,生怕用力过猛会把她弄疼。
“又长高了啊!”他说。
“哪有,”沈思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一边躲一边笑着抗议,“我上个月才量过,一厘米都没长!”
“那肯定是量错了,”闻天语一本正经地说,“我看着你至少长了两厘米。”
“你就会哄人。”沈思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心情。
她伸手把自己的头发理顺,把被揉歪的马尾辫重新扎了扎,然后侧过身,让出了前面的路。
“走吧走吧,要迟到了。”她催促道。
三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去。
沈天临在中间,左边是闻天语,右边是沈思。
闻天语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肩膀,沈思的书包带子偶尔会蹭到他的手臂。
他们三个人走在一起,影子在晨光中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校门口越来越近了。
那七个镀金的大字在阳光下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门口已经有陆陆续续的学生在往里走了——骑自行车的按着车铃从人群中穿过去,铃铛声清脆悦耳;
三三两两结伴的女生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聊着昨天看的电视剧;
几个男生在门口追逐打闹,一个追一个跑,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笑声在晨风中飘得很远。
沈天临一行人走到了校门口。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思。
“我走那边。”沈思指了指东边的一栋楼。
那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外墙是浅黄色的,窗户比西边那栋小一些,楼前有一排矮矮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高一的教室在二楼和三楼,沈思的班级在二楼最东边的那间,教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高一(三)班”。
高一和高三是东西楼。
东楼是高一高二,西楼是高三。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场,场上铺着煤渣跑道,中间是一片不太平整的草坪,草坪上有两个球门,球门上的网破了好几个洞,但没有人去修。
从东楼到西楼,走路大概要三分钟,跑步的话一分钟出头。
沈天临以前经常在课间的时候从西楼跑到东楼去给沈思送东西——下雨天送伞,体育课送水,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是跑过去看她一眼,然后被沈思嫌弃“哥你是不是闲得慌”。
“好,那我过去了啊。”沈思说,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她抬头看了一眼西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天临,忽然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哥,你今天怪怪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妹妹特有的、敏锐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直觉。
“哪里怪了?”沈天临问。
“说不上来,”沈思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像很久很久没见到我了一样。”
沈天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思没有再追问。她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然后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东楼的方向跑了。
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浅蓝色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小兔子挂件在拉链上晃来晃去,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一道小小的、白色的弧线。
她跑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着沈天临喊了一声——
“哥!中午一起吃饭啊!”
声音很大,大到门口的几个学生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不在乎,喊完之后就转过头继续跑了,马尾辫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消失在了东楼的入口处。
沈天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吧。”
闻天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的手搭上了沈天临的肩膀,拇指在他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别发呆了”的催促。
沈天临回过神来。
他和闻天语勾肩搭臂地走向西楼。
两个人并肩穿过场,煤渣跑道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脚感有点软,不太踏实,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灰上。
场中央的草坪上还挂着露水,草叶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远处有几个体育生已经在跑道上晨练了,穿着背心短裤,露出一截截结实的、被晒成深棕色的四肢,跑步的姿势舒展而有力,呼吸声在晨风中清晰可闻。
他们走到西楼前面,上了一层楼梯,拐进了一楼的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教室,每间教室的门上都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班级的名称。
高一(五)班、高二(二)班、高二(三)班——他们走过一间又一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空旷而悠长。
然后,他们停下来了。
沈天临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白底红字,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高三(一)班”
班牌下面,门的右侧,贴着一张课程表,被塑料膜封着,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课程表上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大概——星期一上午是语文、数学、英语、体育,下午是物理、化学、自习。星期二……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不需要看。
这张课程表他看了整整一年,每一个格子里面的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班牌的旁边,门的左侧,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体育特长班”几个字,是用马克笔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某个体育生写的。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透明胶带也泛黄了,失去了粘性,有一边翘在空中,风一吹就轻轻地飘一下。
高三(一)班。
体育特长班。
教室的门是木制的,深棕色的,漆面斑驳,门把手是银色的,被无数只手摸过,磨得锃亮。
门的上半部分有一块玻璃,方形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透过玻璃看进去,能看到教室里面的样子——排列整齐的课桌椅,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板书。
值表贴在黑板旁边,饮水机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帘是淡蓝色的,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巨大的、柔软的肺。
沈天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这一切真的太熟悉了。
熟悉的门,熟悉的班牌,熟悉的课程表,熟悉的被透明胶带粘在墙上的泛黄的纸。
他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气味——粉笔灰、课本油墨、汗水、还有食堂早餐的包子味混在一起的那种、属于高三教室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触到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凉的,光滑的,门把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用钥匙划的。高二那年,他和闻天语打赌输了,赌注是在门把手上划一道痕。
他输了,他划了。这道痕现在还在,和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位置、深度、角度,分毫不差。
他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门开了。
教室里的晨光扑面而来,温暖的,明亮的,带着无数悬浮的灰尘颗粒的,六月的晨光。
沈天临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进了这间教室,走进了2006年六月的这个早晨,走进了一段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被时间和死亡碾碎了的时光里。
但他的脚步是稳的。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