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越野车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猛兽,在颠簸崎岖的荒野上疯狂奔袭。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林晚的心脏狠狠撞向肋骨,也让她感觉自己像一片随时会被碾碎的枯叶。她死死抓住车厢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随着每一次剧烈的甩动而失去平衡,又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硬生生稳住。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粘在顾言深身上。
幽蓝的“生命原液”缓缓注入他的静脉,带来的是短暂的般的折磨。那撕心裂肺的抽搐和警报长鸣,几乎将林晚的魂魄都震散。而当紊乱的波形重新在屏幕上跳跃,微弱却持续,当代表血压的数字,在令人窒息的低谷中,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开始向上爬升哪怕一个微小的刻度时……
林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轰然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劫后余生的剧烈眩晕。她双腿一软,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车壁上,才没有瘫倒。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混杂着之前的尘土和血迹,黏腻而冰冷。
“暂时稳定。”医官的声音透过口罩,依旧是那种手术刀般的冷静,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紧绷后的松弛,“原液在强行维持基础代谢,替他吊着最后一口气。但失血造成的组织缺氧和电解质紊乱正在加剧,必须尽快补充足够的新鲜血液。他撑不了太久。”他的手指飞快地在便携式血氧仪和输液泵上调整参数,目光锐利地扫过顾言深灰败的脸。
“还有多远?”林晚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火烧火燎。
“七分钟。”驾驶室传来司机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引擎更加狂暴的嘶吼,车身又是一个极限的甩尾漂移,轮胎在砂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林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监护仪上。那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是悬在顾言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紧紧攥住她心脏的冰冷铁爪。她看着顾言深因剧痛和药物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层死气在幽蓝原液作用下似乎消退了一丝,却又被更深层的虚弱取代,看着他脖颈侧青筋在皮肤下微弱地搏动……
她的誓言还在耳边回荡,冰冷而决绝。但此刻,看着他奄奄一息、脆弱得如同易碎琉璃的模样,那刚刚被淬炼出的坚硬外壳下,竟不受控制地裂开一道缝隙,涌入一股更加尖锐、更加蚀骨的疼。不是为了失去可能的依靠,而是……一种纯粹而尖锐的怜悯,还有一种混杂着巨大内疚的恐慌。是她,把他卷入了这致命的漩涡。是她连累了他,才让一个原本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男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这里,命悬一线。
“撑住……顾言深……你一定要撑住……”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只有那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保持一丝清醒,不至于被这巨大的、无边的恐惧和自责彻底吞噬。
引擎的轰鸣声终于减弱,车速缓缓降下。越野车驶入一片浓密得如同黑色幕布的森林深处,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前停了下来。一块巨大的、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岩石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车辆迅速驶入,岩石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安全屋。
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像一个高度专业化的地下堡垒。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白噪音,冰冷的白色LED灯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复杂的管线、闪烁的仪器指示灯,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顾言深被迅速转移到一间无菌手术舱内。舱门关闭的瞬间,林晚被雷挡在了外面。
“里面是无菌环境,你在外面等。”雷的声音透过面罩,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铁塔,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林晚只能透过手术舱门上狭小的观察窗,看到里面模糊晃动的身影。无影灯刺眼的光芒,手术器械冰冷的反光,医官和另一个穿着同样无菌服的身影(显然是安全屋的常驻医疗人员)快速而精准的动作……一切都像无声的默片,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林晚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身体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抱着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从母亲病危,到签下契约,到遭遇追,再到此刻……她像一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术舱的门终于“嗤”地一声,带着气压释放的声音,缓缓打开。
医官率先走了出来,他摘下了沾着血迹的口罩和护目镜,露出一张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中年男人的脸。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林晚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踉跄着冲到医官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怎么样了?”
医官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随后出来的雷。
雷也摘下了头盔和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刚毅面孔,眼神深邃如寒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沧桑和冷酷。他看向林晚,沉声道:“手术完成了。弹片造成的血管损伤已经修复,失血点止住了。输进去了800毫升O型Rh阴性血,暂时稳定了生命体征。”
林晚的心猛地一松,双腿一软,几乎又要跌倒,被雷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手臂。那手臂如同钢铁般有力,带着冰冷的触感。
“但是,”医官的声音接上,带着一丝凝重,“失血时间过长,加上之前高剂量和‘生命原液’对循环系统的冲击,他陷入了深度昏迷。脑部CT显示有轻微缺氧迹象,但具体损伤程度需要等他醒来才能评估。另外,伤口感染的风险极高,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期,随时可能出现并发症,比如急性肾衰竭、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任何一项都可能致命。”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这残酷的“但是”狠狠砸碎。林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在雷的支撑下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看着医官,又看向雷,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祈求:“那…那怎么办?医生,求求你,救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医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也有一丝无奈,“剩下的,看他的意志力,也看命。24小时危险期,他必须挺过去。我们会严密监护。”
雷松开了扶着林晚的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林晚,”他的声音低沉而直接,“现在,该谈谈你了。”
林晚茫然地抬起头:“我?”
“你失血了。”雷的目光落在她手臂和衣服上沾染的、已经涸发黑的血迹上,那不是顾言深的血,而是她自己之前被玻璃划伤和摔倒擦伤的痕迹。“伤口需要处理,防止感染。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你需要抽血。”
“抽血?”林晚更加困惑,“为什么?我…我是O型阳性,帮不了他……”
“不是给他用。”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是给你自己用。你之前失血虽然不算多,但一路颠簸惊吓,身体处于应激状态,需要补充。另外,”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需要确认你的血型和其他一些基础指标。这是安全屋的规矩,任何进入者,都必须建立完整的医疗档案。”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晚总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是探究?是怀疑?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意图?但此刻,她身心俱疲,大脑一片混乱,本没有力气去深究。只要能留在这里,守着顾言深,她什么都愿意配合。
“好…好的。”她虚弱地点点头。
在另一个净整洁、同样充满冰冷器械感的医疗室里,林晚被一个沉默的女医护人员(代号“护士”)处理了手臂和腿上的几处擦伤和划伤,消毒,上药,包扎。动作麻利而专业。然后,护士拿出采血针和试管。
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入试管。林晚看着那殷红的液体,精神有些恍惚。她想到了顾言深流出的那么多血,想到了自己抵押房子换来的支票上沾着的他的血,想到了那幽蓝的“生命原液”……一种奇异的、宿命般的联系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抽完血,护士拿着试管迅速离开了。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异常凝重,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林晚,”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刚才说,你是O型Rh阳性血?”
“是…是的。”林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她。
雷将手中的报告递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行数据:“你自己看。”
林晚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还是努力聚焦在那几行冰冷的字母和数字上:
**血型:O型 Rh(D) 阳性 (O Rh+)**
**Rh分型:C抗原:阳性 (C+) c抗原:阴性 (c-) E抗原:阴性 (E-) e抗原:阳性 (e+)**
**特殊备注:Rh阴性表现型 (Phenotype Rh negative),但携带弱D抗原 (Weak D),血清学检测呈阳性反应。**
后面那些复杂的抗原分型和备注,林晚完全看不懂。她只死死盯住最前面那一行:
**血型:O型 Rh(D) 阳性 (O Rh+)**
“这…这有什么问题吗?”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雷,“我就是O型阳性啊,之前在医院也验过的。”
雷的眼神如同两把冰锥,死死钉在她脸上,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问题在于,林小姐,你刚才输入的,是O型Rh阴性血!800毫升!”
林晚的脑袋“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她猛地看向报告,又猛地抬头看向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颤抖着:“不…不可能!我…我明明是阳性!怎么会……”
“普通的Rh系统分型,只检测D抗原。”雷的声音冰冷地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林晚的心上,“但Rh系统有五个主要抗原:D、C、c、E、e。你缺失的是c抗原和E抗原,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Rh分型组合,被称为‘Rh阴性表现型’!但你的D抗原是弱表达(Weak D),在常规的血清学检测中,会被判定为Rh阳性!所以医院给你的报告是O型阳性,没错!”
林晚彻底懵了,巨大的信息量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雷向前近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林晚几乎喘不过气,他盯着她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但是,林晚!你这种特殊的、罕见的Rh分型,意味着你体内缺乏c抗原和E抗原!而刚才输入你体内的O型Rh阴性血,是标准阴性血,它含有c抗原和E抗原!”
“你的免疫系统,会把输入你体内的、携带c抗原和E抗原的血液,视为入侵者!会立刻产生强烈的免疫反应!产生抗体!攻击那些输入的红细胞!这就是致命的溶血反应!理论上,你现在应该已经出现高热、寒战、腰痛、血红蛋白尿,甚至休克、肾衰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轰!
林晚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刚刚输过液体的针眼还清晰可见。她感觉不到任何不适?没有发热?没有疼痛?这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我…我没事啊……”她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极度的荒谬感。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震惊和探究,他猛地指向报告上最后一行备注,“弱D抗原!问题就出在这里!你的D抗原是弱表达!这种弱D抗原,在某些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它可能不会激发强烈的免疫反应!它让你的身体……对输入的Rh阴性血,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耐受’?!”
雷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显然这个发现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死死盯着林晚,眼神锐利得像是要解剖她的灵魂:“林晚,告诉我!你的父亲是谁?!”
父亲?
这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林晚记忆深处尘封的、布满蛛网的门。她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很早就离开了。她只知道母亲姓林,她也跟着姓林。关于父亲的一切,是一片空白,是母亲绝口不提的禁忌。
“我…我不知道……”林晚茫然地摇头,巨大的恐惧和混乱让她几乎无法思考,“我妈妈…从来没说过……他…他早就……”
“不知道?”雷的眉头紧紧锁死,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冰冷。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下一个巨大的决心,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名字:
“顾振邦。”
林晚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这个名字,像一道带着剧毒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所有的混乱和茫然!
顾振邦?!
那个心狠手辣、步步紧、要置她和顾言深于死地的顾振邦?!
“不…不可能!你胡说!”林晚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抗拒!这太荒谬了!太可怕了!这比死亡本身更让她无法接受!
雷的眼神如同寒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冰冷的审视:“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顾振邦在二十多年前,曾与一个姓林的女人有过一段极其隐秘的关系。那个女人后来消失,不知所踪。时间,地点,姓氏,都吻合。而你这种极其罕见的Rh血型组合……顾振邦,恰恰也是这种血型!这是遗传!只有直系血亲才可能继承这种极其罕见的血型组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晚的灵魂上!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死死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不是的!你骗我!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