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酒精味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呛得林晚几乎窒息。她被粗暴地推进一间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刺鼻气息的房间。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个设备简陋的私人诊所。窗帘紧闭,只有一盏无影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手术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顾言深!
林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他侧身躺着,昂贵的西装外套被剪开扔在一边,露出里面被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衬衫。左肩胛骨下方,一个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暗红的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让那血涌出更多。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生命力,安静得可怕。
“医生!求求你!救救他!”林晚扑到手术台边,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她不敢碰他,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张医生)满脸疲惫和焦急,正费力地撕开简易的止血绷带,但血很快又渗出来。他头也不抬地吼道:“血止不住!碎片卡得太深,可能伤到了大血管!我这里没有全麻设备,也没有足够的血!他失血太多了!再不止住,也救不了!你们到底惹了什么祸?!”
“……我有办法!”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是那个开车的阿彪,他右臂缠着简易绷带,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异常凶狠和坚定。他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里面是几支针剂和一个小型注射器。“,加倍的量,能撑住!”
“你疯了?!”张医生猛地抬头,“这个剂量可能直接让他心脏停跳!而且即使了,没有专业设备,我光靠这些简陋的东西,怎么取弹片止血?风险太大!太……”
“没有选择了!医生!”阿彪几乎是吼出来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医生,“要么他死,要么赌一把!你动手!我看着他!死了算我的!”他转向林晚,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不管发生什么,死都不能松手!”
林晚被阿彪眼中的决绝震住了。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爬上手术台,双腿跪在顾言深身体两侧,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地、死死地按住顾言深没有受伤的右肩和左臂上臂,试图用身体的力量固定住他可能因剧痛而挣扎的上半身。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顾言深冰冷的皮肤上。
阿彪动作极快,直接撕开顾言深残破的衬衫,露出肩胛骨下那个还在渗血的可怕伤口。他拿起一支,毫不犹豫地扎进顾言深靠近心脏区域的静脉,猛地推了进去!
几乎在药水推入的瞬间,顾言深原本死寂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类似野兽濒死的闷哼。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在无影灯的强光下瞬间收缩放大,涣散,没有焦距,但里面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和本能的反抗!
林晚的心被那眼神狠狠攫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更加用力地按住他,身体几乎全部压了上去,带着哭腔一遍遍在他耳边嘶喊:“顾言深!坚持住!别动!求你了!别动!”
阿彪死死盯着顾言深的反应。巨大的剂量冲击下,顾言深身体的剧烈颤抖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那双因剧痛而睁大的眼睛,瞳孔开始剧烈地放大、涣散,最终慢慢地、失去焦距地合上。但他紧绷的肌肉依旧在无意识地、细微地抽搐着。
“医生!快!”阿彪将一把止血钳和镊子猛地塞到张医生手里,自己则用还能动的左手和健壮的身体死死压住顾言深的下半身,防止他腿部因剧痛反射而踢动。
张医生额头上全是冷汗,手也在发抖。眼前这阵仗,这简陋的条件,这高剂量的风险,完全超出了他平时处理外伤的范围。但看着手术台上这个年轻男人快速流失的生命,看着那个死死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看着另一个男人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他猛地一咬牙,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妈的!拼了!”他抄起酒精,直接浇在伤口和手术器械上,拿起锋利的手术刀片和镊子,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还在冒血的弹孔,屏住呼吸探了进去!
镊子尖端在血肉中探索的细微触感,是此刻死寂中唯一的声音,却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林晚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她不敢看,只能将脸深深埋进顾言深冰冷的颈窝,感受着他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僵硬如石。她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死死按压住他身体的双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汗水浸透了张医生的后背,阿彪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林晚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突然!
张医生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低呼:“找到了!卡在肩胛骨和肋骨之间!很深!”他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了一个坚硬的小东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外拔。
随着弹片被移动,即使在高剂量的作用下,顾言深原本已经松弛的身体猛地再次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声!一股更大的鲜血猛地从伤口涌出!
“按住!按住他!”张医生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林晚和阿彪用尽全身力气,几乎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林晚能感觉到顾言深身体里那股濒死的、绝望的反抗力量,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出来了!”张医生猛地将镊子抽出,带出一片染血的、扭曲的金属碎片!他立刻扔掉镊子,抓起止血钳,看准那喷涌的血管断端,狠狠地夹了下去!
血,终于肉眼可见地减缓了涌出的速度!
“快!止血粉!纱布!加压!”张医生语速飞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阿彪立刻递上东西。两人手忙脚乱地往伤口上倒止血粉,用厚厚的纱布紧紧压住,再用绷带一圈圈死死缠绕,勒紧。
当最后一圈绷带缠好,张医生和阿彪都像虚脱一样,浑身被汗水湿透,靠在墙边大口喘着粗气。
林晚依旧死死地抱着顾言深,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顾言深的脸。他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那骇人的死灰色似乎也褪去了一点点?
“他……他怎么样?”林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医生疲惫地抹了把汗,走到手术台边,再次检查了顾言深的脉搏和瞳孔。“命……暂时保住了。失血太多,身体极度虚弱,加上高剂量的冲击,现在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看他的命,也看后续的护理和感染控制。”他看了一眼简陋的环境,摇摇头,“我这里条件太差,只能做应急处理。必须尽快转移到有条件的医院,输,抗感染……否则……”
否则,依旧是死路一条。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冰冷的绝望淹没。转移到医院?顾振邦的人肯定在各大医院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连这个简陋的藏身之所都随时可能暴露!
“不能去医院。”阿彪挣扎着站起来,眼神阴鸷,“二爷的人肯定把能查的地方都盯死了。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难道看着他……”
“我有地方。”阿彪打断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钱。”他看向林晚,目光锐利,“你刚才说,你弄到了钱?”
林晚猛地想起那张被她攥得发皱的支票——那是她抵押了母亲唯一房产换来的救命钱!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递了过去。支票上还沾着顾言深的血,已经涸,变成暗褐色。
阿彪接过支票,看到上面的数字,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有些意外。他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敬意?
“好。”他将支票小心收好,“这笔钱,能买命。你在这里守着他,一步都不能离开!我去安排转移的路线和落脚点,还有和必要的药品。记住,不管谁敲门,都别开!等我回来!”
阿彪说完,拖着受伤的胳膊,像一头负伤的孤狼,迅速消失在昏暗的门外。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无影灯惨白的光,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滴答声,以及顾言深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林晚依旧保持着跪在手术台上的姿势,双手依旧死死地按在顾言深身上,仿佛那是她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点。她低下头,看着顾言深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这哪里还是那个在云端餐厅里睥睨众生、在家族晚宴上掌控全局、在记者围堵时气场强大的顾言深?
他为了她,为了一个契约,为了一个承诺,落到了这步田地。
“顾言深……”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你醒醒……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这点风浪淹不死你……你说过……我母亲的病……你会负责到底的……你不能食言……你醒醒啊……”
她一遍遍地呼唤着,声音从嘶哑到绝望。然而,顾言深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水,再次将她彻底淹没。她失去了唯一的房子,母亲还在医院生死未卜,而眼前这个唯一可能改变这一切的男人,正躺在简陋的手术台上,命悬一线,生死难料。
她该怎么办?她还能做什么?
除了守在这里,除了祈祷,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她慢慢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顾言深冰凉的手背上,仿佛想从那微弱的脉搏中汲取一丝力量和希望。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顾言深……”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声音低得如同呓语,“求你……别死……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无影灯的光,将她和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绝望而凄凉的剪影。时间,在恐惧和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不知道阿彪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顾言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更不知道,顾振邦的爪牙,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破门而入。
她只能死死地守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守护着这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