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57:58

上午。

林浅浅把煎好的药端进书房时,裴宴辞正在临帖。

笔锋沉稳,一撇一捺都带着力道。

跟前几天那种虚弱到握不住笔的状态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姐姐来了。”

他放下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林浅浅把空碗收走,正要往外走。

“今天别去后厨了。”

裴宴辞头也不抬,继续写字。

“为什么?”

“大哥今天在府里,他可能会找你说话。”

林浅浅停住脚步。

裴宴辞没有多解释。

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忍”字。

写完看了一眼,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

林浅浅走出书房的时候,心里有点打鼓。

裴宴辞说的“可能”,在这座府里一般都等于“一定”。

果不其然。

她连院门都没走出去,就在回廊的拐角撞上了裴宴卿。

世子爷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便袍,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

手里没拿折扇,负手而立,像在赏廊下那几株枯了半截的腊梅。

“浅浅。”

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顺。

像叫过很多次了。

“大少爷。”林浅浅低头行礼。

裴宴卿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这么早就给二弟送过药了?辛苦。”

“是奴婢分内之事。”

“嗯。”裴宴卿点了点头,踱了两步走到她面前。

没有太近,保持着一个不算失礼的距离。

但林浅浅能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味,浓得发闷。

“二弟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公务忙,也没工夫天天来看他。”

“二少爷气色好多了,昨还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

“哦?”裴宴卿挑了挑眉。

他的眉毛比裴宴辞的浓,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能站半个时辰了?之前走两步路都喘。”

“是,可能是药方换了之后——”

“不是药方的事。”

裴宴卿打断了她。

语气还是笑着的,但林浅浅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太医院的方子十几年没换过,该有效早有效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你熬的那碗汤吧?”

林浅浅没退,也没抬头。

“回大少爷,就是一个土方子,没什么稀罕的。”

“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你一个土方子就治好了?”

裴宴卿笑了笑。

“浅浅,你知道太医院那群人要是听见这话,得多丢脸?”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

但林浅浅听出了里面的刺——你一个通房丫鬟,本事比太医还大,你不觉得太出格了?

“大少爷过誉了,二少爷的病好转是太医方子的功劳,奴婢的汤只是锦上添花。”

裴宴卿没接这个茬。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林浅浅的手腕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之前被春兰烫伤的地方,连疤痕都找不到了。

“我听春兰说,前两天不小心泼了你一碗药汁?”

“没什么大碍。”

“看起来确实没碍。”

裴宴卿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来,恢复了温文尔雅的表情。

“二弟的身体要是真能好起来,那是全家的福气。”

他拍了拍林浅浅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林浅浅觉得那只手像一块秤砣,压得她肩膀往下沉。

“好好照顾他,缺什么跟管事说。”

裴宴卿说完转身走了。

玉佩在腰间晃荡,步伐从容。

林浅浅站在回廊里,等那个竹青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松了口气。

这个人比柳氏难对付十倍。

柳氏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不让裴宴辞好过。手段虽然阴,但目的单纯。

裴宴卿不一样。

他今天来找她说话,表面上是关心弟弟。

实际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确认裴宴辞身体好转的程度。

第二,试探“土方子”的真实来历。

第三,暗示她不要太出风头。

三层意思,裹在一句句客客气气的话里面。

刀子不见血,但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林浅浅快步走回听雪堂。

书房的门半开着。

裴宴辞还在写字。

桌上多了一碟蜜饯,看着是刚让翠珠去拿的。

“二少爷。”

林浅浅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大少爷刚才找奴婢说了几句话。”

她没有隐瞒。

在这座府里,瞒裴宴辞是最蠢的选择。他的眼线比她想象的多。

与其等他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先说。

裴宴辞的笔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

“问二少爷的身体状况,问汤药的来历。”

“还有呢?”

“还说缺什么可以找管事。”

裴宴辞放下笔。

他低着头咳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

帕子拿开的时候,林浅浅没看见血。

这说明他的身体确实在好转。

“大哥一直想让我死呢。”

裴宴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他伸手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不过姐姐放心,我暂时还死不了。”

暂时。

林浅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用的是“暂时”。

不是“不会”。

不是“绝对不会”。

是“暂时”。

这个词意味着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在这座府里,他的命是悬着的。

随时可能掉下来。

“二少爷——”

“姐姐以后碰到大哥,少说话、多行礼、快走开。”

裴宴辞拿起笔继续写字。

“他要是问我的身体,你就说时好时坏。”

“别让他知道我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也别让他知道你有多重要。”

最后那句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林浅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裴宴辞坐在窗后。

笔还握在手里,但没有在写字。

他在看她走。

目光穿过窗棂,安安静静的。

像一条在水底潜伏的鱼。

你以为它不动。

其实它一直在看。

林浅浅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她在心里把逃跑计划又过了一遍。

银子还差得远。

路引还没着落。

灵泉水的储量刚够用来假死。

而裴宴辞对她的包围网,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紧。

她得想个办法赚到第一笔钱。

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到房间之后,林浅浅检查了门窗上的记号。

门缝里的头发丝还在。

窗户缝隙的记号也没动过。

今天没人来过。

她松了口气,坐在那块门板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裴宴辞说大哥“一直想让他死”。

一直。

这个词的分量比“暂时”更重。

说明这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是从很久以前就在进行的事。

那原书里裴宴辞黑化的导火索,到底是亲生父亲毒未遂,还是——

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被全家上了绝路?

林浅浅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别想了。

他的命运跟她没关系。

她只需要在这座府里活过这两个月。

然后消失。

永远消失。

窗外,听雪堂的方向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不知道是风吹来的,还是她的错觉。

但那声咳嗽里,好像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