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71 期
第可怜心事太峥嵘章
可怜心事太峥嵘
1891年,16岁的王国维迎来人生中的第一道关卡——县试和州试。他以第60名的成绩通过了州试,入州学就学,成为名义上的秀才。
1892年3月,王国维参加府试前的一次预考——岁试,考中第21名。从此,这名16岁的“童生”在乡里声名鹊起,与陈守谦、叶宜春、褚嘉猷被誉为“海宁四才子”,并被推为其首。
4月,王国维踌躇满志赶往杭州参加府试,不第。王国维深受打击,表现出“弃甲曳兵之象”,父亲也颇为不满,责其“实愚而好自用”。
经过一年多针对“时文绳墨”八股文的训练,1893年7月,王国维再次踏上了赴杭府试之路。
而这一次,王国维竟“不终场而归”。究其原因,盖陈守谦所言:王国维“学不沾沾于章句,尤不屑就时文绳墨”,早已“无意科名”。
对于王国维“不终场而归”的顽劣态度,父亲竟没有多加责备,而是妥协为他挑了一条捷径:入杭州崇文书院就读。——清朝科举制度有一变通的方法,府试未中者如考进官设书院,便可免除府试和院试而直接参加乡试。
王国维遵从父愿考进杭州崇文书院,但很快就对无味的八股传习失去了兴趣。兴趣一失,各种不能忍受之弊随之涌现,如费用昂贵、开支巨大、教授单板……不久,他便肄业回了家。
1894年,又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之期。此时的王国维因有了崇文书院生员的晋身之阶,所以父亲王乃誉依然不肯放弃渺茫的希望,催劝他前往乡试。但乡试最终因甲午战争而未能顺利进行。而这一年,有一个人却成为光绪帝在金銮殿的钦点状元,他便是张謇。
甲午之后,国内掀起了一阵留学热。王国维一心向往出国留学,却因“家贫不能以资供游学”而未能如愿,“居恒怏怏”。
留洋不成,只有万般无奈地发挥他天才般的自学才能,到处搜求新学报刊以自修,尤其是梁启超主笔的《时务报》,几乎每期必读。
父亲本就对儿子热衷新学、无意科考感到伤神,如今这“居恒怏怏”的心境更让父亲担忧。
为了缓解儿子的苦闷心态,父亲决定为他选一门亲事。于是,王乃誉出售田产,换得千余元,为儿子择了当地一商户之女莫氏。他们于1896年11月举行了婚礼。
婚后,王国维一边担任着私塾先生,一边遵照父亲意愿准备来年科考,实则更多的时间用在自习新学上。
1897年,王国维再一次动身往杭州参加乡试,不第。从此,王国维彻底断绝了科举念头,开始了他辉煌而艰难的独学之路。
科考不畅,又有举家之重任在肩,王国维辗转各家私塾,深觉生活之艰辛。
而此时,恰有《时务报》馆一同乡许家惺因事离职,遂请王国维代职。王国维欣然同意。
如此一来,王国维不仅获得了一份谋生的工作,而且这份工作还在他极为仰慕的宣传新学的《时务报》馆,不得不说是一件一石二鸟的好事。
王国维到《时务报》馆,却逢章太炎、梁启超等相继离开。由于报馆内素来存在着的“浙派”与“粤派”之间的芥蒂,以及章太炎与康门弟子的那次大打出手,“粤派”逐渐退出了《时务报》,由“浙派”汪康年、汪诒年兄弟主掌。
王国维与梁启超等学者失之交臂,又在《时务报》的低谷时期走进了它,却没能得到汪康年的赏识。
在《时务报》这些年,王国维一直做着简单的校对工作,更为汪氏兄弟所欺压。不过“老实像条火腿”(鲁迅语)般的他,没有据理力争,反而处处忍让。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王国维在这段时间里结识了一生最重要的一个朋友——“他生活的扶助者、事业的提携者和学术研究的引路人”——罗振玉。
元宵节那天,罗振玉前往《时务报》拜年,“进门以后,阒然无人”,走上楼后,才见有一人在房里“摊着一本书在自斟自酌”。他好奇地走进房去,见桌上一包花生,斟的是绍兴酒,读的是《文选·两都赋》,“益觉得奇怪,就进而问讯”。王国维忙起身让座,于是两人坐下攀谈。
罗振玉“觉其人才华学养都不平凡”,就劝王国维去他创办的东文学社学习文,并让他通过给《农学报》写点稿子来支付学费。
王国维因家境不济难以出洋留学,如今却有机会就近学习语,自然欣然前往,成了东文学社的一名学生。
西域纵横尽百城,张陈远略逊甘英。
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
一天,罗振玉偶然之间看到王国维写于同学扇面上的这首咏史诗,对其中“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两句极为欣赏,把玩扇面良久仍不忍放下。
随后,罗振玉特意找来王国维详谈,当了解到他家境之艰难时,当即免除了王国维在东文学社的一切费用,并让其参与东文学社管理事务,以提供一份薪水。
王国维苦涩的生活总算多了一点甘甜,但这份甘甜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接二连三的事变——感染顽疾“鹤膝风”、《时务报》争报风波、幼女夭殇、戊戌变法失败,使王国维陷入更深的苦涩。
1898年7月,因营养不良外加劳累过度,王国维腿病“鹤膝风”发作,不得不回家治疗休养。
鹤膝风,即一种脚气病,多见于江南,病发时两小腿肌肉萎缩而膝盖处肿大,形似仙鹤腿,故有此名。此病重则有性命之忧,胡适之父胡传便是丧于此病。
疗养中的王国维并没有养性修身之心,严重的腿病已使他“颇为焦虑”,而《时务报》的变故更使他忧心烦闷。
戊戌变法期间,康有为奏请光绪帝,将《时务报》改为官办,由梁启超担任总经理。上谕既下,“浙派”汪氏兄弟不得不遵旨,将《时务报》归于官府,实则归于“粤派”。
不过,有张之洞在背后支持的汪氏兄弟,并没有老实地拱手让出《时务报》,而是依据上谕中“据实昌言”的旨意,偷梁换柱地把《时务报》变成了《昌言报》,同时将他们自行创办的《时务报》改名为《中外报》,给“粤派”留下了《时务报》的空壳。
争报风波的烦闷尚未退尽,8月,王国维又遭遇仅两个月大的长女的夭折之痛。
深陷种种痛楚之中的王国维,于9月得知戊戌变法失败的消息,忿忿难平,“颇有扼腕、捶、搔首问天之慨”。
人生如此祸不单行,但是,既生于天地之间,除悲愤感慨之外,最终还得继续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