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55 期
第奉旨填词柳三变章
奉旨填词柳三变
1.周易起名
和永恒有约的,不只词中之帝李后主,还有奉旨填词的柳三变。
柳三变即柳永。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人到中年以后才改名永,字耆卿。“三变”二字取自《论语》和《周易》。《论语·子张》:“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周易·革卦》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三”是多的意思,并非实指数字。《道德经》也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其实是多变的意思,并非指只有七十二种变化。“三变”的寓意是,一个人想成为君子、大人物,就必须不断地洗心革面,“新,又新”(《礼记·大学》),“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诗经·卫风》),要不断磨砺自己,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这也符合现代唯物辩证法发展和变化的原理。
从中可看出父亲对柳永的期望。这名字起得极好。
2012年夏,我到河南省汤阴县羑里城游玩,门票50元(不知现在涨价没有)。羑里城是当年周文王被囚、推演八卦处。太史公曰:“文王拘而演周易。”羑里城东墙一侧有一排简易的小屋子,门口都悬个“卦”字,里面坐着卦师,或穿道袍,或穿便服,等顾客上门。对于周易、起名之类,我向来不信,因为我认真研读过《周易》,知道命是无法算的。果若能算,则拿破仑和希特勒事先请一个中国卦师算一卦,滑铁卢战役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兴许就打不起来了——既然注定战败,那还打什么。诸葛亮神机妙算只是小说家的演义(鲁迅评诸葛亮“多智而近妖”),并不符合真实的历史。至于起名,只要自己翻翻《周易》,就能给孩子起个不错的名字,无须请卦师或其他高人帮忙。
作家张定浩说,中专毕业的妹妹请他给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起名,他和一个正儿八经中文系的高才生朋友冥思苦想(张定浩本人也是中文系高才生,复旦大学的硕士),翻完《诗经》翻《周易》,列了好几个自觉有深意的名字,却被其家庭“联席会议”一一否决,“好不尴尬”。最后还是他妹妹自个儿给孩子想了个名字,叫“雨辰”,一是因为孩子在雨天早晨出生;二是她刚看的一本言情小说里边,男主人公便叫雨辰,她觉得好听。张定浩说:“这般通俗,真让当时的我觉得有些泄气,而如今,这名字早已成长为一个漂亮伶俐的小男孩,整唤来唤去,竟也不曾觉得俗气。”
我弟弟初中毕业,在老家县城的一家工厂打工,他的两个儿子先后出生时,都请我这个拥有博士学位的大学教授给起名。我也是翻《周易》,翻各种文史经典,冥思苦想,最后起的两个名字分别叫炎灏、允灏。“炎”取自炎黄子孙、顾炎武(就是那位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思想家)。“灏”,假借为“浩”(浩大、浩瀚),水无边际之意,且和“颢”(宋代有位大思想家叫程颢)谐音。“允”,信也(《说文解字》),又,《尚书·大禹谟》曰“允执厥中”,《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人之道,中而已矣。这两个名字颇具深意,均被采纳了。现在想来,这两个名字真的就比“雨辰”“浩宇”“欣怡”“二狗”“红梅”这些常见的名字高雅和更好吗?我那两个侄子,难道会因为有个“好名字”而成长为安邦之梁、具有定国之才?前一段时间我因为有事回了趟农村老家,看着五岁的小侄子有模有样地整理刚从地里刨出的红薯,将大的和小的分开摆放,觉得他真真可爱极了,至于他以后能否成才,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但柳永被父亲寄予厚望。他排行老七,出生时,父亲柳宜已经四十六岁了。柳宜曾担任南唐监察御史,入宋后任县令、国子博士,官终工部侍郎,“识理体而合经义”,属于典型的儒家士大夫。他给儿子起了一个极具寓意的名字,就是期望他三变而成君子,踏上仕途,光宗耀祖。但这名字并未给柳永带来多少好运,他数次落榜,一直考到五十一岁才进士及第,之后担任的也都是小官。及第前,柳永当然没有闲着,亦不会浪费自己的才华,他成为或者说是沦为一个走红的歌词写手,有点像已经去世的中国香港音乐人黄霑。黄霑的《上海滩》《我的中国心》《沧海一声笑》《笑看风云》《男儿当自强》《万岁千山纵横》《长路漫漫伴你闯》曾激荡我的心,伴我度过混沌的青少年时期。黄霑虽然是现代人,却以文言笔法写词,词风颇慷慨、苍凉、大气、正能量(当然,也有悱恻缠绵的,如《流光飞舞》;《倩女幽魂》则略带阴气),而柳永创作的大多属于俗词艳曲,风格上更接近林夕。叶梦得《避暑录话》说柳永“为举子时,多游狭邪,善为歌词。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柳永还经常出入妓院,赢得青楼多情种的“美誉”。他在市井之间赢得声名,“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却为统治者所不喜。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艺苑雌黄》记载说:
柳三变喜作小词,然薄于行。当时有荐其才者,上曰:“得非填词柳三变乎?”曰:“然。”上曰:“且去填词。”由是不得志。与儇子(注:轻薄浮浪之徒)纵游倡馆酒楼间,无复检约,自称云:“奉圣旨填词柳三变。”
竟然“自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吴曾《能改斋漫录》有类似记载:
仁宗留意儒雅,务本向道,深斥浮艳虚华之文。初,进士柳三变好为淫冶讴歌之曲,传播四方。尝有《鹤冲天》词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及临轩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景祐元年方及第。后改名永,方得磨勘转官。
柳永得官时已五十多岁,再加上他“名声在外”,注定在仕途上难有大的作为。他并非完全不识时务,写过谀圣词,向高官献过媚,但就是种种不顺。丑小鸭变天鹅,只发生在童话故事里,与仕途无涉,与柳永无关。尼采所言的精神的三种变形——一变而为骆驼,再变而为狮子,三变而为婴儿——也没有发生在柳永身上,他没有骆驼和狮子的气质,亦非李后主那样的赤子(婴儿)。他只是一个有点任性的浪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很难真正融入任何一个群体,尤其是主流士大夫群体。皇上不喜欢他,士大夫(个别除外)不待见他,他爱过、宠过、亵玩过的女人(妻子、歌姬和妓女),不可能理解他。所以他在词中感叹“一生赢得是凄凉”。晚年的柳永有点像塔可夫斯基执导的电影《乡愁》中的诗人,他强烈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只能在某种距离之外观看别人的生活,使他被过往的种种回想,被那些亲爱的人的容颜击垮”,这一切都“袭击着他的记忆”。柳永不是在写词,而是在雕刻不可逆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