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长假,黎孜只拖了一只最简单的行李箱,再次踏回淮安镇。
这座她拼了命想逃离的小镇,终究还是把她拉了回来。她想,或许这一次回来后的离开将不会再踏进这个地方了,所以她的心情没有那么沉重,有的却是即将与这里一切断绝来往后的轻松。
"黎孜?是黎孜吗?你怎么回来了呢?"
说话的是以前外婆家的邻居老陈婆。黎孜记得当初是陈婆帮着一起张罗外婆的出殡,她小小的身体,当时给了她大大的力量。年幼的她跟着陈婆忙前忙后,似乎陈婆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稻草。
"陈婆,我回来了办点事。"
"是你外婆老房子的事吧!这眼见要拆迁了,整个小镇都回来了不少的人,国家好啊,修一个机场,富了一帮人。"
小镇的黄昏
告别陈婆,黎孜拖着行李箱往老宅走。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磕碰出单调的声响,惊飞了檐角几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麻雀。
淮安镇还是老样子,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愈发粗壮,树冠在空中交缠成拱,筛下斑驳的光影。她记得小时候,每到五月,这些梧桐就会飘起漫天飞絮,落在人的头发上、睫毛上,痒得让人直打喷嚏。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飞絮像雪,像外婆给她讲的童话故事里,女巫撒下的迷魂药。
现在飞絮季节还没到,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樟树香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南方小镇的湿气息。
沿街的老店铺大多换了招牌,"张记裁缝铺"变成了"古镇特产","李师傅剃头店"挂上了"复古油头体验馆"的霓虹灯牌。但也有一些没变——巷口那家卖豆腐脑的,褪色的蓝布帘子还在,只是老板娘从胖大婶换成了年轻姑娘,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黎孜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起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十六岁的夏天。那天她攥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几乎是跑着去车站的。身后传来外婆的喊声,让她等等,带上一罐腌好的糖蒜。她没有回头,只觉得那些青石板路像沼泽,每一步都在把她往下拽。
那时候她多害怕啊。害怕自己像母亲一样,在这小镇里耗尽青春,然后被某个男人抛弃,最后像外婆那样,守着一栋老房子,数着子等死。
母亲是在她八岁那年离开的。说是去南方打工,起初还寄钱回来,后来连信也没有了。外婆从不提她,只是每年除夕多摆一副碗筷,直到黎孜十三岁那年,那副碗筷才撤了下去。
她后来知道,母亲再婚了,嫁了个做生意的,生了儿子,不要她了。
也不要外婆了。
老宅
外婆的老宅在镇子最西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墙处长满了苔藓和蕨类,在湿的阴影里绿得发亮。
黎孜记得小时候最怕走这段路。尤其是傍晚,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就黑黢黢的,她总觉得那些墙缝里藏着什么东西。每次都要外婆牵着手,或者自己一路小跑,直到看见老宅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才敢喘口气。
现在巷子里装了太阳能路灯,惨白的光照下来,把那些苔藓照得像某种诡异的装饰。黎孜拖着箱子往里走,轮子卡在两块翘起的石板之间,她用力一拽,箱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老宅的门是虚掩的。
她愣了一下。临走时她明明锁好了的。
推开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更佝偻了些。五月的天气,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树下摆着一张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开衫——那是外婆生前常穿的。
黎孜的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她想起无数个这样的傍晚。外婆坐在石榴树下,手里做着针线活,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淮剧。她趴在石桌上写作业,梧桐树的影子慢慢爬过她的练习册。空气里有饭菜香,有蚊香的气息,有外婆身上那种淡淡的、樟脑丸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那时候她觉得这院子像一口井,而她是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她拼命读书,拼命往外爬,以为外面才有天空。
现在她站在井口,才发现井底也有月光。只是那时候她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不会成为母亲,急着逃离所有可能让她软弱的温情。
"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黎孜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卷尺。
"你是……黎孜吧?"男人打量着她,露出客气的笑,"我是拆迁办的,姓王。你这房子已经丈量过了,补偿方案在桌上,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黎孜点点头,拖着箱子跨过门槛。门槛很高,她小时候总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现在轻轻一抬腿就进来了。原来她真的长大了,长到了可以轻易离开的高度。
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蒙了一层灰。神龛上的外婆遗像被一块红布盖着,旁边摆着几个瘪的苹果。王事说的文件就压在香炉底下,纸页已经有些卷边。
黎孜没有立刻去看。她走到里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的房间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单人床,书桌,墙上贴着的明星海报已经褪色发黄。书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沉着一层褐色的茶垢——那是外婆的杯子,她总用来给黎孜凉白开水。
她拿起杯子,指腹擦过杯沿那道细小的裂痕。那是她十岁那年摔的,外婆没有骂她,只是用搪瓷修补膏细细补好,说:"还能用,别浪费。"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别浪费"。她只觉得外婆小气,觉得这种修补过的生活令人窒息。她想要新的,想要完整的,想要电视里那种一尘不染的、光鲜亮丽的人生。
后来她到了大城市,确实拥有了新的、完整的、光鲜亮丽的一切。可她也学会了在出租屋里修补坏掉的拉链,在深夜的便利店买打折的便当,在拥挤的地铁里把自己折叠成最小的形状。
原来"别浪费"不是小气,是生活本身。
逃离的原因
王事在外面喊她签字,黎孜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想起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逃离这里。
不是因为穷。淮安镇虽然偏僻,但外婆有退休金,有这栋老宅,有菜地,有石榴树。她们吃得简单,但从不挨饿。
也不是因为苦。外婆虽然严厉,但从不动手打她。只是那种严厉像一张细密的网,让她喘不过气——要听话,要懂事,要争气,要成为一个"不会让大人心"的孩子。
真正让她恐惧的,是这里的时间感。
在淮安镇,一天可以很长。清晨的露水,午后的蝉鸣,傍晚的炊烟,深夜的更声,把二十四小时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沉甸甸的,需要慢慢熬过去。外婆的一生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母亲的前半生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黎孜在十六岁那年突然醒悟:如果她留下来,她也会这样熬下去。嫁一个镇上知知底的男人,生几个孩子,守着一栋房子,等孩子长大离开,然后继续守着,直到变成墙上的一张照片。
她不要这样。她要快,要变,要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她要去一个一天可以当两天过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记得她母亲是谁的地方。
所以她逃了,带着外婆省吃俭用攒下的学费,带着一罐没有带走的糖蒜,带着某种背叛的,和更深重的愧疚。
她很少回来。大学四年,工作五年,只回来过三次。外婆的葬礼是最后一次。她记得自己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却没有哭。旁边有人议论她冷血,说她白养了这么多年。
她当时想,哭有什么用呢?哭能让外婆活过来吗?哭能让她回到那些石榴树下的傍晚,重新做一次选择吗?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忽然泪流满面。
王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黎孜用手背抹了把脸,走出去。补偿方案很丰厚,毕竟是要建机场,国家舍得花钱。她草草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房子里的东西……"王事犹豫了一下,"你尽快收拾吧,下个月就要拆了。"
黎孜点点头,送他到门口。王事跨出门槛,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都急着往外跑,跑出去了就不回来。你……还算有良心。"
黎孜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为了拆迁款,是为了彻底断绝关系。但她说不出口。
王事摆摆手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黎孜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石榴树的花苞在暮色中愈发鲜艳,像一树燃烧的小小火焰。她想起外婆说过,石榴多籽,寓意多子多福。可她们这一家三代,人丁却越来越单薄。
她在竹椅上坐下,像小时候那样,把脚缩起来,抱紧膝盖。
远处传来机场选址的广播声,还有挖掘机轰鸣的预告。这座她拼了命想逃离的小镇,正在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被连拔起,然后种上新的希望。
而她,终于可以真正离开了。
带着那罐已经过期很多年的糖蒜,带着那件灰色开衫,带着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抱歉和感谢,离开这个再也不会存在的淮安镇。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惨白的光从墙头探进来,照见她脚边的行李箱,和箱轮上沾着的、来自青石板的泥。
黎孜想,明天一早,她要去给外婆扫墓。然后,她就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