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虚看着那个水渍画成的圆,若有所思道:“以工代赈……古已有之,但这般不计成本地砸钱修烂路,只为了盘活这个局……”
“路烂不烂不重要。”萧景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少见的狂热,“重要的是这个‘势’,她把许家的死钱,变成了整个桃源县的活钱,这等手段,甚至比朝廷的户部尚书还要高明。”
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那红衣少女的身影模糊不清,但在萧景琰眼里,那分明是一位深谙治国之道、懂得纵经济杠杆的国士。
“大智若愚,大奸似忠。”萧景琰低声感叹,“这许家女,足以拜相。”
楼下。
“足以拜相”的许清欢正等着听商户们的骂娘声。
刘二麻子带着一帮黑衣城管,手持账本和威棒,一家一家地敲了过去。
“许家令!今生意红火,皆赖大小姐赏饭。现征收‘繁荣费’,取流水两成!”
这话喊得极其嚣张,极其。许清欢捏着茶杯,嘴角上扬,就等着第一声怒吼响起。只要有人反抗,她的“恶霸”成就就算达成了。
然而。
楼下传来的不是骂声,是一阵清脆的算盘珠子响。
杂货铺王老板听完李胜的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成流水?”
王老板手中的笔飞快在账本上一勾,拉开钱柜,抓出一把碎银和铜钱,放在秤上仔细称了称,又往里添了一小块碎银,直到秤杆高高翘起。
“赵管家,这是今流水的两成,外加二钱茶水费。”
王老板笑得像朵花,双手将托盘奉上,“请笑纳!”
李胜傻了,刘二麻子也愣了。手里的棒子都举起来了,结果人家不仅给了,还给得这么痛快?
“王掌柜,您……没听错?”李胜忍不住问,“这可是两成流水啊,那是割肉啊!”
“割什么肉?”
王老板压低声音,往李胜手里塞了一把瓜子,精明的小眼睛里透着光,“赵管家,您这账得这么算,以前这街上全是乞丐,我一天连十文钱都卖不出去,今儿个许大小姐把流民喂饱了,我这半天就卖了五两银子的货!”
他指了指空了一半的货架:“只要许大小姐继续给流民发钱,我这生意就断不了。交两成算什么?这就是个投名状!交了这钱,那就是许家罩着的人,以后这生意做得才稳当!”
这就是商人的逻辑。
只要利润足够大,那点苛捐杂税在他们眼里就是合理的“经营成本”,甚至是抱大腿的门票。
这一幕,正在整条街上不断上演。
包子铺老板交了一吊钱,布庄掌柜交了二两碎银,连那个卖草鞋的老头都颤巍巍摸出了几十个铜板,满脸感激地塞进箱子里。
没人骂娘,没人造反。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我懂规矩、跟着许家有肉吃”的默契,争先恐后地把钱送给那个“女魔头”。
落西山。
雅间的门被推开,李胜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表情。
“大小姐。”
箱子打开。
三十多两碎银混杂着几串铜钱,在夕阳下闪着嘲讽的光。
“收齐了。”李胜咽了口唾沫,“一共收上来三十八两六钱。没人闹事,大家都说……谢大小姐赏饭吃,这钱交得心甘情愿。”
许清欢看着那箱钱,口一阵起伏。
三十多两。
对于半死不活的县城集市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是这帮商贩以前半个月都赚不到的纯利。
可对她来说,这是耻辱!
竟然只有这么点!
不行,这样下去本榨不出什么油水。
【叮!】
脑海中,那道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许清欢眼前一黑,无力地挥了挥手:“滚……都给我滚出去……”
街对面。
萧景琰看着李胜捧着钱箱出来的背影,眼神愈发炽热。
“敛财而不伤民,取之有道,驭人无形。”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语气坚定:“这等鬼才,若能入主户部,大乾国库……有救了!”
那箱碎银子摆在桌上,三百四十两。
许清欢手里捏的一张皱巴巴的系统面板实体说明书,那上面红字闪烁,五十万两的任务占据着视野,贪污,挪用公款,限时一月,资金自筹。
她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县衙账房可是比她的脸还净,许家那点家底早就被她换成了粮食和路基,现在要她去哪儿变出五十万两现银来贪污,去抢吗。
好吧,还真的去抢,可是抢都不够啊。
许清欢在屋里转了两圈,外头的更漏响了三下,她觉得自己永远也完不成任务,好不容易把民望刷下来一点,把钱败光了,结果系统反手给她扔下来一座更大的山。
这哪是为富不仁,分明是良为娼。
还没睡几个时辰,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大小姐!出事了!”
李胜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的天都要塌了。
许清欢翻身坐起,脑子里那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下,出事好啊,最好是牛首山塌了,或者是流民造反了,只要出了乱子,这五十万两的任务没准能算作不可抗力延期。
她披上衣服拉开门,李胜跪在门口,满头是汗,手里还抓着一块断成两截的木柄。
“大小姐,牛首山那边停工了,”李胜把头磕在地上,“那个摘星楼的地基刚挖下去不到两丈,就碰上了硬茬子,工匠们的锄头断了好几把,说是挖到了……挖到了山神骨。”
许清欢眼睛亮了。
山神骨,封建迷信,这就意味着工程得停,钱得继续花,还没法验收,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备车,”许清欢理了理衣领,脸上那种焦虑一扫而空,只带有去给人添堵的兴奋,“那我可的去看看这山神骨到底有多硬了。”
马车驶出县衙,拐上了通往城西的大道。
车轮碾过那层灰白色的路面,没有颠簸,没有泥泞,马车跑的飞快,车厢里的茶水甚至没洒出一滴。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感受着这令人发指的平稳,心里一阵骂。
这路修的太好了,灰粉拌铁条,再加上那种该死的化学反应,那帮流民走在这上面,别说受罪,简直就是在享受。
败笔。
这是她败家生涯里最大的败笔。
马车停在山顶。
风吹的许清欢身上的大红斗篷猎猎作响。
眼前是个巨大的土坑,几百个流民和工匠跪在坑边,谁也不敢抬头,老李头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把断了柄的锄头,身子抖个不停。
“大小姐恕罪……”老李头声音发颤,“这地底下全是黑石头,硬的不像话,火烧不裂,水泼不进,大家都说这是动了山神的骨头,要是再挖下去,怕是要遭天谴啊。”
许清欢没理他。
而是径直走到坑边。
坑底已经被清理出来了,黑黝黝的一片,连绵不绝,带着一种金属的冷硬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许清欢心里咯噔一下。
她跳下坑,踩在岩石上,这一脚下去,心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