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吧,姜知渝,别耽误傅主任的时间。”
一道尖利的女声撕开了婚姻登记处门口沉闷的空气。
李曼妮抱着胳膊,下巴抬的老高,眼神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她脚上的红高跟鞋一下下的点着水泥地,发出清脆的,不耐烦的响声。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红裙子在九零年代初灰扑扑的背景里,像一团烧的正旺的火。
姜知渝的指尖发冷,那股子寒意顺着薄薄的离婚协议纸,一路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她的目光从那几个刺眼的黑体字上挪开,缓慢的,一寸寸的,落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傅北宸。
一个她上辈子恨了,也悔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的死死的,布料的棱角分明。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冷冰冰的。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又长又白,骨节很清晰,只是安静的摆在那,就带着一股让人不敢乱动的气场。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变慢了。人们的走动,远处的车喇叭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前世的记忆一下就炸开,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不是画面,而是一股脑的感官冲击。她记得自己签了这份协议冲出去的时候,脸上被风吹的泪痕。她记得奔向所谓的自由时,心脏那种空落落的,没着没落的恐慌。
结果呢?
父亲入狱,她隔着探视的玻璃,只能看见他一夜花白的头发跟佝偻的脊背。母亲的手在她手心里的时候,那种冰冷的,没一点生气的触感。而她自己,在国外那间漏雨的地下室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的霉味,最后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失,眼前越来越黑,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临死前,她才从一个不相的人嘴里知道真相。
这场被她当成耻辱的婚姻,这场她拼了命想跑的婚姻,本不是什么强取豪夺。
那是傅北宸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为了护住她姜家,给她设下的唯一一个金丝笼。
他用结婚当借口,把她划到自己的地盘下护着。他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为她爸的案子在那些看不见的战场上奔走斡旋,为此得罪了整个派系,那条本该一帆风顺的青云路,就此断了。
他甚至~~~在她死后不久,也因为一次意外事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她,这个被他拿命护着的傻子,亲手把那温暖的羽翼撕了个粉碎,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挣脱束缚,追求独立自由的新时代女性。
心脏猛的一抽,疼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眼前的傅北宸,眉眼依旧清冷,可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疲惫,却像针似的,一下扎进姜知渝的心里。
他瘦了。脸颊的线条比记忆里更瘦削,下颌线绷的紧紧的。
为了她的事,他到底熬了多少个通宵?
“傅主任,您看,她就是不识抬举。您给了她四年的时间,给了她天大的体面,她还想怎么样?”李曼妮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香水味呛人。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也都是李曼妮那个圈子的人,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他们的目光充满了审视跟恶意,像黏糊糊的虫子爬在皮肤上。
傅北宸没搭理旁边的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姜知渝身上,视线穿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他的声音跟以前一样冷,却带着点不太容易发现的沙哑:“姜知渝,字签了,我们就两清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派克金笔。金属的笔身在他指间转出一道冷光,旋开笔帽的动作脆利落。
就是这个动作!
上辈子,他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懒得给她。
她还以为那是他的冷漠跟绝情。
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看见,他转身后,眼眶里憋不住的红。
不!
这辈子,她绝不要两清!!!她要跟他纠缠不清,纠缠一辈子!
就在笔尖即将碰到纸的一瞬间-
“嘶啦!”
一声脆响,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姜知渝猛的扑过去,身体因为动作太猛,膝盖一下撞在桌角,一阵钻心的麻痛。但她顾不上了,手指死死的抓住那份离婚协议,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夺了过来。纸张的边划过她的手心,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她看也不看,双手用力,把它撕了个粉碎!
碎纸片跟下雪似的,从她指尖飘下来,几片落在傅北宸一尘不染的黑皮鞋上,那白色跟黑色的对比,刺眼的很。
“姜知渝!你疯了!!!”李曼妮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傅北宸也僵住了。
他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被撕碎的协议残片上面,一滴墨水聚起来,然后滴落,在木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起眼,目光里全是震惊。
姜知渝却不管不顾。
她绕过桌子,几步冲到他面前,迎上男人那双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第一次,主动的,伸出还有点抖的手,紧紧的挽住了他因为震惊而僵直的手臂。
她的身子软软的,隔着薄薄的衬衫跟中山装的布料,紧紧的贴着他。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硬的跟块石头一样。
傅北宸的身子瞬间绷紧,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浑身都僵了。
姜知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尖全是他身上好闻的肥皂味儿,还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这不是上辈子梦里虚无缥缈的幻觉,这是真实存在的,属于他的味道。
是她上辈子求也求不来,只能在梦里闻到的味道。
眼圈一下就红了,不是装的,是那股子憋了好久的委屈跟心疼,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堵住了喉咙。
她抬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瞅着他,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老公,我后悔了。”
“我们不离了,好不好?”
轰-
傅北宸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挂着眼泪的小脸,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依赖跟眷恋,那双总是带着疏远的眼睛,这会儿却全是柔情。他第一次,乱了方寸。
“老公”这两个字,她四年里,一次都没叫过。
永远都是连名带姓,或者脆用个“喂”字来代替。
今天的她,太不对劲了。
像一只突然收了爪子,主动翻身露出软乎乎肚皮的小猫。又脆弱,又带着豁出去的决心。
“姜知渝。。。”傅北宸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的要命,发出的声音又又涩。
“你。。。你又想玩什么花样?”李曼妮气急败坏的冲过来,伸手就想把姜知渝从傅北宸身上拽下来。她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像几个小钩子。
她的手还没碰到姜知渝的衣角,就被傅北宸一个冰冷的眼神盯在了原地。那强大的气场让她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滚。”
男人的声音不高,没啥起伏,却带着那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压力。李曼妮吓的一个哆嗦,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傅北宸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他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还死死抱着自己胳膊的姜知渝身上,眼神复杂的很。
他藏在镜片后的眸子沉了沉,另一只原本要签字的手在身侧悄悄的握紧,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好久。
“回家。”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不管她的反应,空着的那只手猛的抓住她细细的手腕,迈开长腿就往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车走去。
力道大的,好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姜知渝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她的心因为这两个字疯狂的跳。她知道,他生气了,气她的反反复复,气她的当众胡闹。
但她也知道,他舍不得真伤了她。这力道,是警告,也是一种失控的在乎。
被他拽着,跌跌撞撞的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不平的地面上,好几次差点崴脚,但手腕上的力量一直稳稳的控制着她,没让她摔倒。姜知渝偷偷的笑了笑。
傅北宸,这辈子,你别想再推开我。
上了车,司机小王从后视镜里瞅见自家首长这难得一见的失控样,还有他身后眼眶通红,嘴角却带着笑的首长夫人,吓得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疯狂os: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o(╥﹏╥)o。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小小的空间里,气压瞬间低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