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拿着“司账郎”的任命书时，手指都在抖。她站在户部衙门外，反复摸着官服上的补子——一块绣着算珠的青色布料，料子不算华贵，却比任何锦缎都让她珍视。
“发什么愣？”我拍了拍她的肩，“再不去点卯，就要被同僚笑话了。”
她猛地回神，脸一红，抱着新领的账册往里跑，差点撞上门槛。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相邦府走——今还有一堆奏折等着批阅，不过心里却比往轻快许多。
傍晚去户部接她，刚走到院外，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推门进去，只见苏卿正拿着算盘，跟个老吏争得面红耳赤。
“李吏目，这军械账上写着‘箭簇三千’，可入库单上明明是两千八百，差的二十支去哪了？您得给个说法。”苏卿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算珠打得“噼啪”响。
那老吏显然没把这个年轻的女司账郎放在眼里，撇着嘴道：“苏大人年轻，怕是不知道军中损耗难免，二十支箭算什么？犯得着这么较真？”
“怎么不算？”苏卿站起身，手里的账册拍得更响，“一支箭能救一个士兵的命，二十支就是二十条命！朝廷的粮草军械，哪一分不是百姓的血汗？少一支都得说清楚！”
周围的小吏们都看呆了，大概从没见过敢跟李吏目叫板的新人。我倚在门框上，看着她涨红的脸，突然觉得，这户部的院子好像比往亮堂多了。
李吏目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行，我查！我查还不行吗？”
苏卿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时瞥见我，吓了一跳，赶紧把账册藏到身后，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我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算盘，“看来，咱们的司账郎第一天就立威了？”
她脸更红了，拽着我往外走：“别取笑我了，那李吏目是户部老人，听说跟吕相以前关系不错，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我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你做得对。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就得有你这份较真的劲儿。别怕，有我在。”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闪闪的，像落了星光：“嗯！”
回去的路上，她从怀里掏出个新账本，翻开给我看：“你看，我今天记了新账——‘户部李吏目，箭簇短少二十支，待查’。”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以后啊，这账本怕是要记满了。”我笑着说。
“记满才好呢。”她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细细的痕迹，“每一笔都记清楚，谁也别想浑水摸鱼。”
路过街边的糖画摊，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那转盘上的龙：“我想吃那个。”
我让摊主转了转盘，指针正好停在龙上。看着摊主用糖稀勾勒出龙的轮廓，苏卿眼睛都不眨，像个孩子。拿到糖龙时，她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你先吃。”
糖汁甜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也跟着暖起来。我突然想起吕不韦临终前的眼神，或许他说的“般配”，不是指门当户对，而是指两个人能一起守住些什么——比如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一颗不肯含糊的心。
回到府中，苏卿把糖龙在笔架上，开始对着新账本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只见她在账册最后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拿着算盘，一个捧着奏折，旁边写着：“今，司账郎上任。”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账本上，那行字仿佛镀了层银。我突然明白，有些账，记的不是数字，是子，是两个人一起把子过成细水长流的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