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咸阳的路上,秋意渐浓。车窗外的田埂上,农夫们正忙着收割,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偶尔有孩童追着田埂上的蚂蚱跑,笑声顺着风飘进车厢,冲淡了战场上带来的肃之气。
苏卿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针线,正把一块兰草纹样的布缝成荷包。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发顶,绒毛都看得清晰,我突然想起在工坊里她低头装箭头的样子,指尖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摩挲起来。
“在想什么?”她抬眼,针尖在阳光下闪了闪,“是不是觉得相邦之位太沉了?”
我笑了笑,没否认:“说不慌是假的。吕不韦在朝几十年,基深得很,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怕是镇不住场子。”
“镇场子未必靠基。”她把荷包翻过来,兰草的轮廓更清晰了,“你造战车时,不也没人信吗?最后还不是靠实实在在的用处,让人心服口服?朝堂和工坊,道理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把荷包递过来:“这个给你,兰草性韧,风吹雨打都不倒,你带着,也算个念想。”
荷包入手温软,兰草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我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把它揣进怀里,指尖碰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是红莲留下的那本账册。
“对了,”我想起件事,“那些跟着嫪毐的韩国子弟,你帮着安顿下吧。红莲临终前托我照拂,不能食言。”
苏卿点头:“我已经让人在城郊找了块地,盖些屋子,再分些农具,让他们种田度,远离朝堂纷争也好。”
车子驶入咸阳城时,天已经擦黑。城门守兵见了我的车驾,都直挺挺地敬礼,眼神里带着敬畏——想来平定嫪毐叛乱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穿过朱雀大街,两边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里面讨论战事的声音,提到“陈默”的名字时,总伴着“神人”“良才”之类的赞叹。
“听见没,”苏卿笑着戳了戳我,“现在你可是咸阳城的名人了。”
我却觉得耳发烫,赶紧转移话题:“先去相邦府看看吧,总得知道未来要在哪落脚。”
吕不韦的相邦府在城东,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磨得发亮,门前的石狮子比我还高,透着老牌贵族的气派。管家领着我们往里走,穿过三进院子,才到正厅,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婢女,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探究,有好奇,有怀疑,也有藏不住的敌意——毕竟我是来接他们主子位置的。
正厅里挂着幅《九州舆图》,比我在工坊里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详细,连偏远之地的村落都标了出来。我凑近看,发现巴蜀之地的山脉走势旁,用小字注了“铁矿”“盐井”,想必是吕不韦为推行新政做的功课,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陈先生倒是看得仔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吕不韦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这舆图是老夫花了二十年才攒齐的,你若喜欢,便送你了。”
我赶紧拱手:“吕相客气了,晚辈只是来看看,不敢夺人所爱。”
他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老夫知道你想问什么——朝堂上的派系,各部的关系,还有那些盘错节的旧账,对吧?”
我老实点头:“还请吕相指点。”
他突然笑了,咳嗽了两声:“指点谈不上。老夫只告诉你一句话:朝堂不是战场,不必非要分个你死我活。你看这舆图,秦国是山,六国是水,山挡着水会泛滥,水冲了山会崩塌,得让它们顺着道走,才能相安无事。你造战车讲究平衡,治国也一样。”
他拿起茶杯,茶沫在水面打转:“那些反对你的人,未必是坏人,只是怕变。你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看到变的好处,自然就不反对了。就像你当初造战车,工匠们不也怀疑吗?”
临走时,吕不韦把那幅舆图卷好递给我:“拿着吧。治世如驾车,得知道路在哪,才不会跑偏。”
回到住处时,月已上中天。我把舆图挂在墙上,对着它发呆。苏卿端来一碗热汤:“吕不韦说的有道理,但也别忘了,有些人像嫪毐一样,你让一步,他就敢进一尺。”
我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我知道。就像造车时,该硬的地方得用铁,该软的地方得用木,刚柔并济才行。”
接下来的几,嬴政没再召见我,只是让内侍传了话,让我先熟悉各部的卷宗。我便泡在史馆里,翻看着秦国这些年的律法、税册、军报,越看越觉得心惊——表面强盛的大秦,其实藏着不少窟窿:关中的粮食储备只够支撑半年,北边的匈奴总在边境扰,南方的百越迟迟不肯归附,更别说朝堂上吕不韦的门生故吏遍布,稍不注意就可能踩雷。
“这哪是当相邦,分明是来填坑的。”我对着卷宗叹气,苏卿正好端了点心进来,闻言笑出声:“填坑才显本事啊。你看这杏仁酥,不就是把碎杏仁重新压在一起,反而更香了?”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眼睛一亮:“哎?你这手艺,能不能教给御膳房的厨子?让他们给军中将士做些便携的粮,比啃硬饼子强多了!”
她白了我一眼:“就知道惦记你的军务!不过……我已经教了,昨天送了一批去军营,反馈说将士们都抢着要呢。”
正说着,内侍突然来了,脸色慌张:“陈先生,不好了!北境急报,匈奴趁着咱们平定嫪毐之乱,偷偷越境了,了咱们三个烽燧的兵卒!”
我心里一沉,放下点心就往宫里赶。嬴政正在议事殿发脾气,见我来了,把急报扔过来:“你看看!朕就说匈奴贼心不死!你刚造了新战车,正好派上用场,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我捡起急报,上面的字迹都透着仓促,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王上,匈奴是骑兵,来去如风,战车在草原上未必好用。不如……”
我凑近舆图,指着北境的地形:“他们要越境,必经狼居胥山的峡谷,咱们可以在峡谷两侧埋伏弩手,再用战车堵住出口,来个瓮中捉鳖!”
嬴政盯着舆图看了半晌,一拍桌子:“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人手、器械,尽管调!”
从宫里出来,我立刻让人去工坊赶制带滑轮的弩车——在战车上装弩机,再安上滑轮,既能快速移动,又能调整角度,对付骑兵正合适。苏卿听说后,带着韩国妇人连夜赶制装弩机的木架,工坊里的锤子声、锯子声通宵没停,倒比过年还热闹。
三后,弩车造好了。我带着一队骑兵押送,往北境赶去。越往北走,风越冷,路边的草都枯黄了,偶尔能看到被匈奴劫掠过的村庄,残垣断壁上还留着箭簇,心里的火不由得往上冒。
到了狼居胥山峡谷,我让士兵们把弩车藏在两侧的密林里,战车则横在峡谷出口,用枯草盖着,只等匈奴自投罗网。
等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拂晓,终于听到了马蹄声。匈奴的骑兵果然从峡谷里冲了出来,大概有三百多人,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马背上还驮着抢来的财物。
“放!”我一声令下,两侧的弩箭“嗖嗖”地射了出去,匈奴人没防备,瞬间倒下一片。剩下的想往回跑,却被出口的战车堵住,车轮上的铁皮在朝阳下闪着寒光,他们的马吓得直尥蹶子。
“!”我拔出剑,带着骑兵冲上去。匈奴人慌了神,要么被弩箭射穿,要么被战车撞倒,不到半个时辰就溃不成军,领头的被我一剑挑下马,看着我的眼神又怕又恨。
清理战场时,发现他们带的财物里,有不少秦国百姓的衣物、农具,我让人一一收好,想着以后还给原主。苏卿在一旁清点俘虏,突然喊我:“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个木雕的小狼,雕工粗糙,却看得出来很用心。“这是从一个匈奴小孩身上搜出来的,他说这是他娘给的,想家的时候就摸摸。”
我看着那只小狼,突然想起红莲的账册,心里五味杂陈。挥手道:“把那小孩放了吧,给些粮,让他带话回去——再敢来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但要是肯安分,咱们可以换粮、换布,互通有无。”
苏卿眼睛亮了:“你想和匈奴做交易?”
“试试呗。”我望着草原的方向,“打打多累,能坐下来换东西,才是真本事。”
北境的捷报传回咸阳,嬴政大喜,下旨封我为“左相邦”,还赏赐了不少金银。但我更在意的是,从那以后,匈奴果然没再轻易越境,偶尔有小股部落过来,也是带着皮毛、马匹,想换些粮食、布匹回去。
我让人在边境设了互市,派苏卿去打理——她总能把买卖做得又公道又热闹,匈奴人都爱找她换东西,说她身上的兰草香闻着亲切。
这,我正在相邦府看互市的账目,吕不韦突然来了。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却精神矍铄,手里拿着本《商君书》。
“后生可畏啊。”他指着账目笑道,“老夫当年想推互市,总被保守派拦下,你倒好,借着一场胜仗就成了,有勇有谋,比老夫强。”
我赶紧起身让座:“还是吕相打下的基础好,我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
他摆摆手,翻开《商君书》:“别谦虚了。你看这句‘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老夫老了,守着旧规矩不放,该让贤了。”
临走时,他突然回头:“对了,下月初一有食,记得提醒王上做好准备,别让百姓以为是天谴,引起恐慌。”
我心里一动,这可是推广科学知识的好机会!赶紧让人准备了琉璃镜(类似望远镜),又写了篇《食解》,印了几百份,打算到时候分发下去。
苏卿见了,笑着说:“你这相邦当的,管完打仗管互市,现在又管起老天爷的事了。”
我把《食解》递给她:“你想想,百姓知道了食是自然现象,不是老天爷发怒,是不是就不会乱烧香、乱拜神了?省下的钱买粮、买布,子不就好起来了?”
她接过稿子,认真读了起来,阳光落在字里行间,像撒了层金粉。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相邦府的月光,好像比别处的更温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