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铁砧被锤子砸得“叮当”作响,火星溅在地上,烫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老木匠带着徒弟们给车轮包铁皮,錾子在金属上刻出防滑的纹路,每一下都敲得极准;铁匠们抡着大锤锻打箭弩,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我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画战车的改进图。普通的战车只有一车轴,稳定性太差,我想改成双轴,再在车厢两侧装活动的挡板,既能防箭,又能当盾牌用。
“先生,这样真的稳当?”老木匠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个疙瘩,“两轴转起来,怕是会打架。”
“不会。”我指着图纸上的齿轮,“在两轴中间加个‘过桥齿轮’,让它们转向相反,就能同步了。”这是现代机械传动的基础原理,说给秦朝工匠听,无异于听天书,只能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话解释,“就像两个人并排走路,脚步得错开,才不会撞着。”
老木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凿子就往木头上招呼:“俺们听先生的!”
这时,苏卿带着十几个妇人来了,每人手里都抱着捆削好的箭杆,箭杆一头削得尖尖的,还裹着层桐油。“找了些相熟的姐妹,都是以前在韩国军械坊做过活的。”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箭杆用桑木做的,浸过桐油,硬得很。”
我拿起一箭杆,试着掰了掰,果然结实。“太好了!”我指着角落里的铁箭头,“能帮忙装箭头吗?”
“能。”一个穿蓝布裙的妇人上前一步,拿起铁箭头往箭杆上一按,再用细麻绳一缠,动作麻利得很,“俺男人以前是韩国的弓弩匠,这些活计熟得很。”
看着她们有条不紊地装箭头、缠麻绳,我心里突然涌上股暖流。这些韩国遗民,国破家亡,却还在为秦国的平叛之战出力,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他们和我一样,盼着结束这乱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辆双轴战车终于造好了。紫檀木车架闪着暗光,铁皮包的车轮在朝阳下泛着冷光,车厢两侧的挡板上,苏卿让人画了简单的云纹,竟添了几分威严。
“试试!”李郡守不知何时来了,穿着铠甲,手里还拎着两壶酒,“王上的大军已经过了渭水,让咱们务必在午时前把战车送到阵前!”
我跳上战车,握住缰绳,老木匠自告奋勇当驭手,扬鞭一抽,两匹战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前冲。
风在耳边呼啸,车身竟出奇地稳,没有普通战车那种上下颠簸的感觉,双轴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在唱歌。我试着转动方向盘(临时用木杆做的),战车灵活地拐了个弯,差点把跟在后面的李郡守吓趴下。
“成了!真成了!”老木匠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抖。
到午时,我们一共造了二十辆双轴战车。李郡守带着秦军来接应,看到战车时,眼睛都直了,围着转了三圈,死活要亲自试试。
“陈先生,你这战车,怕是能抵得上千军万马!”他从战车上跳下来,拍着我的肩膀,“王上要是见了,肯定得赏你个爵位!”
“先打赢再说吧。”我心里没底,“嫪毐的叛军有三万人,咱们的战车只有二十辆,未必够用。”
“够用!”一个秦军校尉接过话,翻身上了战车,“只要能冲开叛军的阵形,后面的步兵就能跟上!再说,王上还有后手。”
“后手?”
“是韩国的降军。”校尉压低声音,“王上早就收编了些韩国旧部,领头的是个叫‘韩非’的公子,据说很会用兵。”
韩非?我心里一动。那位法家的集大成者,竟然也在咸阳?
送战车到前线时,战场已经在渭水南岸拉开。叛军穿着杂七杂八的铠甲,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乱糟糟地列着阵,看着人多,却没什么章法。
秦军的阵形则整齐得多,前排是盾兵,后排是弩兵,中间是骑兵,像一块铁板,透着股肃之气。
嬴政穿着黑色的铠甲,站在高台上,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看到我们的战车,他眼睛一亮,对身边的韩非道:“你看,这就是朕说的陈默。”
韩非穿着青色的儒袍,手里拿着木杖,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眼神却异常锐利,扫过战车时,微微点了点头:“形制新奇,或可一用。”
“陈默,”嬴政朝我招手,“你的战车,敢不敢先冲一阵?”
“敢!”我翻身上车,抽出腰间的剑,“请王上看我的!”
二十辆战车列成一排,像二十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我挥剑向前:“!”
战马嘶鸣着冲出,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叛军阵前的弓箭手放箭,箭雨密密麻麻地射过来,却被车厢两侧的挡板“叮叮当当”地弹开。
“好!”秦军阵里爆发出喝彩声。
离叛军阵形还有十步远时,我大喊:“放箭!”
车厢里的秦军弩手早已准备好,扳动弩机,箭杆带着风声射出去,叛军前排的盾兵应声倒下,阵形瞬间乱了个口子。
“冲进去!”我猛打方向盘,战车灵活地从缺口钻进去,车轮碾过叛军的盾牌,铁皮包的轮毂像刀子一样,把盾牌劈得粉碎。后面的战车跟着冲进来,二十辆战车在叛军阵里左冲右突,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把原本乱糟糟的阵形搅得更乱。
“就是现在!”高台上的嬴政拔出剑,“骑兵,冲!”
秦军骑兵像水一样涌上来,跟在战车后面砍。叛军本就心虚,被战车冲得七零八落,哪里挡得住骑兵的冲击,很快就开始溃散。
我驾着战车,正得兴起,突然看到叛军阵后有辆华丽的马车,车帘上绣着凤凰,想必是嫪毐的指挥车。
“追!”我一扬鞭,战车朝着那辆马车冲过去。
没等靠近,马车里突然射出一箭,直奔我的面门!我赶紧低头,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后面的挡板上,箭杆上缠着块红布。
是红莲!
我心里一动,勒住战马。那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红莲站在车厢里,穿着红色的韩国宫装,手里还拿着弓,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陈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真要赶尽绝?”
“嫪毐叛乱,罪该万死。”我握着剑,“你若投降,我保你性命。”
“投降?”红莲惨笑一声,“我一个亡国之人,降给谁?降给灭我家国的仇人吗?”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账册,“这是嫪毐私藏军粮的账册,你要,便拿去吧。我只求你,放过那些跟着嫪毐的韩国子弟,他们也是被的。”
我接过账册,刚想说什么,红莲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往自己心口刺去!
“不要!”我大喊着冲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匕首没入心口,红莲倒在车厢里,眼睛却看着韩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唱那首失传的《公无渡河》。
远处传来韩军降兵的哭喊,他们认出了红莲,纷纷跪倒在地。
我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觉得手里的剑无比沉重。这场仗,赢了,却好像又输了什么。
叛军很快被平定,嫪毐被活捉,押到嬴政面前时,还在叫嚣:“我是太后的人!你敢我?”
嬴政没理他,只是看着我:“陈默,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按秦律,”我深吸一口气,“叛乱者,车裂。”
嬴政点点头,对校尉道:“就按陈先生说的办。”
嫪毐的惨叫声远远传来,嬴政却像没听见,只是看着夕阳下的战车:“这战车,该叫什么名字?”
“叫‘破阵’吧。”我想起刚才冲阵的场景,“破的不仅是敌阵,还有……旧的规矩。”
嬴政笑了,拍着我的肩膀:“好一个‘破阵’!陈默,你想要什么赏赐?爵位?封地?还是……美人?”
我心里一动,看向站在远处的苏卿,她正和那些韩国妇人收拾箭杆,夕阳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
“臣什么都不要。”我拱手道,“只求王上能善待那些韩国遗民,他们也是想好好活下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苏卿身上,又转回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玩味:“可以。不过,朕还有个差事给你。”
“请王上吩咐。”
“吕不韦老了,”嬴政的声音突然低了些,“相邦的位置,总得有人替他。你觉得,你能行吗?”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相邦?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高台上的风带着血腥味,却又夹杂着一丝新生的气息。我知道,嬴政这是在试探我,也是在给我机会。
而这个机会的背后,是更深的漩涡——吕不韦的党羽,六国的残余势力,还有嬴政那颗永远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的心。
我看向远处的咸阳城,宫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臣……”我深吸一口气,“愿为大秦,肝脑涂地。”
嬴政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好。”他挥挥手,“先回咸阳吧。等处理完吕不韦的事,朕再给你正式的旨意。”
转身离开时,我看到苏卿站在路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兰草香囊。她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清亮,像黑夜里的光。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路,再也不只是造车那么简单了。
这秦朝的棋局,我已经彻底入局。
而下一步,该落子在哪?
我握紧了手里的账册,红莲临死前的眼神在脑海里闪过。或许,答案不在宫墙里,而在那些像她一样,只想好好活下去的人身上。
战车在回咸阳的路上颠簸,车轮转动的“咔哒”声,像在为一个新的时代,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