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23 期
第 5 章
第 5 章
“这间朝南,上午的光能照到床头。”
房东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沾着泥,刚从楼下花坛拔完草上来的。
我接过钥匙,推开门。
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
没有电梯,但窗户对着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枝叶伸到窗框边。
昆明的一月不算冷,白天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了。
外婆坐在轮椅上被我推进来,转头四处打量。
“这树好,像咱们老家后院那棵。”
“嗯,你住这间。”
我把她推到朝南的卧室,床是我提前在二手平台买的,席梦思,她腰不好,软床比硬板舒服。
床单被罩是新的,洗过晒过,还带着洗衣液的皂香。
外婆摸了摸被面。
“多少钱一个月?”
“不贵。”
“不贵是多少?”
“一千二。”
“你工资够吗?”
“够。”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搬进来第三天我就开始找工作。
简历投出去十几份,面试了四家。
有一家翻译公司在离住处两站地铁的写字楼里,招英语校对,底薪四千五加提成。
面试我的女上司叫苏曼云,三十五六岁,短发,说话很快。
她翻了翻我的简历,在学历那一栏停了几秒。
“九八五高校毕业,绩点三点八,怎么跑昆明来了?”
“换个城市。”
“你之前在上海做什么?”
“外企,协调。”
“为什么离职?”
“个人原因。”
她合上简历,靠在椅背上看我。
“沈亦安。”
“嗯。”
“我这边缺人,缺能活的,不缺来过渡的。你确定不是待两个月就跑?”
“确定。”
“行。”她把一沓英文合同推过来,“先做个测试,这份十二页的法律文件,校对加润色,两个小时内完成。”
我坐下来开始做。
一个半小时交了。
苏曼云看了十分钟,抬头。
“下周一来上班。”
从翻译公司出来,地铁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亦安哥,你换号了吗?知意姐找你找疯了,你家里没人,公寓钥匙留在桌上,你到底去哪了?能不能给我回个信息,我真的好担心你。”
江晏迟。
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我新号码的,大概是查了通讯录里的共同联系人。
我没回。
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工作第一周,苏曼云给我分了三个。
两份技术手册的翻译校对,一份商务合同的本地化。
量很大,我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去。
外婆自己在家,中午吃我提前做好的饭,晚上会把粥煮上等我。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粥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回来了?”
“回了。”
“洗手吃饭。”
每天都是这几句话。
简单到心里觉得踏实。
第二周,苏曼云把一份八万字的医疗器械手册分给了我和另一个同事叶揽星。
叶揽星比我大两岁,戴一副金丝眼镜,性格很练清冷。
分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负责的那一半。
“你拿到心血管那章了?那部分术语密度最高。”
“嗯。”
“需要帮忙就说。”
“好。”
她没多说,回工位继续做自己那半。
周五下班,苏曼云叫我去她办公室。
“这周的三个我都看了。”
她翻着打印出来的校对稿。
“合同那份你改了十七处,其中有三处是原译者漏掉的法律条款歧义。”
“这种细节如果到了客户那边,就是事故。”
“翻译的时候我查了一下目标国的司法判例,发现有些措辞容易引起误读。”
她放下稿子。
“你是做校对的,不是做法务的。”
我以为她要批评我越界。
“但你做得对。”
她打开电脑,在系统里把我的权限从乙级调到了甲级。
“甲级可以直接参与客户对接,提成翻倍。下周有个本客户的,你跟。”
“谢谢。”
“别谢。多活。”
我出了她的办公室,叶揽星在茶水间泡咖啡。
看到我出来,递了一杯过来。
“升了?”
“调了个级。”
“这么快。”她推了推眼镜,“苏总一般至少观察一个月。”
“可能是缺人。”
“可能是你活儿好。”
她拿着自己的杯子回工位了。
走之前说了一句。
“沈亦安。”
“嗯?”
“你笑一下会好看很多。”
“什么?”
“没什么。”
她已经走了。
晚上回家,外婆在看电视。
我把粥盛好端到她面前。
她握着遥控器,看着一部抗战剧,入了迷。
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
手机响了。
一个上海的号码。
不是宋知意的,也不是江晏迟的。
是季桐芳。
“亦安,你在哪?”
她的声音里不是担心,是质问。
“晏迟的首演你花都没送,人呢?知意打你电话打不通,你是不是换号了。”
“阿姨,我搬走了。”
“搬走了?搬哪去了?谁让你搬的?”
“我自己决定的。”
“你自己决定的?你跟知意在一起七年,说搬就搬?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晏迟昨天首演没人送花,在后台红了眼眶,你知不知道?”
“花束我提前订好了,让花店直接送到剧场,三点之前会到。”
她顿了一下。
“到了没有我不知道,但你人呢?做人不能这样,只出钱不出力,晏迟需要的是陪伴。”
我把筷子放下。
“阿姨,花我送了,人我不到了。以后的事您找晏迟帮忙吧。”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
我挂了电话。
外婆从电视上收回视线,看了我一眼。
“谁打的?”
“打错了。”
“哦。”
她没追问,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八路军正在炸碉堡。
她看得很认真。
我把碗洗了,坐到阳台上。
香樟树的枝叶在路灯下轻轻晃着。
风不大,温温的,带着一点植物的涩味。
上海这个时候零下三度,裹着羽绒服走在路上都冻得发抖。
昆明的夜里可以穿一件开衫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宋知意的号码。
手指停在上面。
没有拉黑。
也没有删除。
只是把它移到了一个叫“勿接”的分组里。
然后锁屏。
从阳台望下去,对面单元楼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有人在吵架,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有人在弹吉他,弹得不好,但很认真。
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亦安。”外婆在屋里喊。
“嗯?”
“这个粥好喝,明天还煮这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