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区7号房是“灯塔”基地里一个标准的三人间。预制板墙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地面是冰冷的水泥,三张生锈的铁架床上铺着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灰色毯子。房间角落有个简易的洗手池,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唯一的窗户很高,焊着铁条,透过脏污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灰白的天空和“灯塔”主塔那永恒不变的、冰冷的光晕。
陆临被带到这里时,卡佳和安娜已经在了。她们坐在靠门的两张床上,看到陆临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焦虑。
“陆临哥!”卡佳压低声音,“他们把我们分开了。叶琳娜姐姐和阿里被直接送去医疗站,说是‘重点观察治疗’。我们问能不能见,那个带路的守卫说治疗结束才能安排,但态度很……冷淡。”
安娜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忧心忡忡:“这里……感觉很奇怪。所有人都很……安静,走路都低着头。给我们发食物的那个人,看我们的眼神像在打量牲口。”
陆临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基地的布局像一座军营,横平竖直。偶尔有穿着蓝色制服、手臂戴着“内务”或“巡逻”袖标的人走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而更多的,是穿着各色破旧冬装的普通人,他们行色匆匆,表情麻木,怀里紧紧抱着分到的、用油纸包着的黑面包,警惕地环顾四周,像受惊的动物。
“贡献点……”卡佳小声说,“带我们来的人在路上简单说了。每天有基础任务,完成了有贡献点。贡献点能换吃的、用的、还有药品。偷懒、违规、或者……被判定为‘低价值’,贡献点就少,甚至被扣成负数。负贡献点的人……”她打了个寒颤,“会被‘重新评估’,然后送去别的地方‘劳动’。”
安娜补充道:“我们还看到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人,在清理积雪,动作很慢,骨瘦如柴,有守卫在旁边看着。带路的人说那是‘低贡献者’在完成惩罚性劳动。”
陆临沉默地听着。这和他在审讯室感受到的压抑氛围完全一致。贡献点制度,听起来公平高效,实则是将人异化为可量化的“资源”,用生存必需品作为鞭子,驱赶着所有人在这座冰冷的机器里维持运转,并“筛选”出“合格”的零件。不合格的,就会被“处理”掉。
“我们必须尽快了解这里的规则,找到叶琳娜和阿里,然后想办法离开。”陆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阿里在发射井外醒来时,说‘清洗者’快来了。陈博士拿走纯净核心,显然不怀好意。这里不是安全区,是另一个监狱,而且更危险。”
“离开?怎么离开?”安娜脸色发白,“围墙那么高,到处是守卫,还有那个能发光的主塔……”
“会有办法的。”陆临说,但心里同样没底。他摸了摸左肋,旧伤在进入基地后,那种与外界滤晶网络的微弱共鸣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了,变得模糊不清。是“灯塔”主塔的能量场?还是别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陆临,卡佳,安娜?”她声音平板无波,“据内务部安排,你们已被分配至基础劳务组。卡佳,安娜,去B3区洗衣房报到。陆临,去工程部维修队报到。这是你们的工作卡和今基础配给。”
她递过来三张塑料卡片,上面印着简陋的编号和条码,以及三个用油纸包着的、拳头大小的黑面包。面包又冷又硬,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工作时间内必须佩戴工作卡,不得擅离岗位。午餐在各自工作区凭工作卡领取。完成当基础任务,每人可获得5个贡献点,记入卡片。违规扣点。现在,跟我去领工作服,然后去报到。”
没有商量,没有选择。这就是规则。
卡佳和安娜看向陆临。陆临点点头,示意她们照做。现在反抗毫无意义,只会暴露意图,引来更严密的监控。
三人跟着那女人去仓库领了灰扑扑的、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统一工作服,然后被分别带往不同的方向。分开前,陆临快速低声对卡佳和安娜说:“尽量多看,多听,注意医疗站的位置和守卫情况,找机会打听叶琳娜和阿里的消息。保持警惕,晚上回这里碰头。”
卡佳和安娜用力点头。
陆临被带到了工程部所在的区域。那是一片相对嘈杂的地方,堆放着各种金属废料、工具、和半成品的防御工事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焊接的味道。几十个穿着同样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忙碌,有的在修理损坏的雪地车,有的在焊接铁丝网,有的在搬运材料。所有人都沉默着,动作机械,眼神疲惫。
维修队的工头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叫伊万。他接过陆临的工作卡,在一个手持仪器上刷了一下,记录了他的信息。然后扔给陆临一套工具和一张清单。
“新来的?看你像是当过兵的,手脚应该利索。今天你跟谢苗一组,去检修东北角哨塔的探照灯和警报器。清单上的必须全部完成,验收合格才有贡献点。工具丢了坏了,从你贡献点里扣。别耍花样,伊戈尔队长(内务部)的人随时会抽查。”
伊万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闷头拧螺丝的、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头。老头抬起头,看了陆临一眼,眼神浑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陆临拿起工具,走到谢苗身边。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人。工地上的人年龄不一,但都面有菜色,沉默寡言。有几个看起来比较健壮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审视,不时瞥向陆临。而像谢苗这样的老人,则完全是一副听天由命、麻木不仁的样子。
“走吧,小子。”谢苗收拾好工具,拎起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备件和一小壶水,声音沙哑,“去东北角。路不近,抓紧时间。”
陆临默默跟上。两人穿过工程区,走向基地东北角的围墙。路上,陆临试图和谢苗搭话。
“谢苗师傅,来这里多久了?”
谢苗头也不回:“灾变后第三周就来了。家没了,儿子死在矿上了。”
“这里……怎么样?”
“有口吃的,有地方睡,比外面喂怪物强。”谢苗的回答简短而实际,“规矩多,看人脸色,但能活。”
“贡献点好挣吗?”
谢苗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看你会不会‘做人’。老实活,饿不死,但也别想好。脑子活络点,跟对人,或者……有点‘特殊’价值的,能过得舒服点。”
“特殊价值?”
“比如懂技术,比如身体壮能打,比如……”谢苗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比如像医疗站里那些‘重点观察’的,听说是什么‘适应者’,陈博士当宝贝。不过,是福是祸,谁知道呢。”
陆临心中一紧。叶琳娜和阿里就在医疗站,被当作“重点观察”。
“医疗站在哪?我有个朋友受伤了,也被送去了。”
谢苗指了指基地中心区域,一栋比其他建筑更高、更净的三层白色楼房,楼顶有显眼的红色十字标志。“那儿。守卫森严,没许可进不去。你那朋友……是受伤,还是‘感染’了?”
陆临犹豫了一下,说:“受伤,骨折。不过之前接触过晶骸,可能有轻微感染。”
谢苗“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脚步加快了些。显然,在“灯塔”,任何与晶骸感染相关的话题,都带着禁忌和危险。
他们来到东北角的哨塔下。这是一座用钢架和木板搭建的简易塔楼,高约十米,有梯子通往顶部的平台。平台上架着一盏大型探照灯和几个旋转警报器。探照灯不亮,警报器也锈死了。
“老毛病了,线路冻坏了,齿轮也锈了。每个月都得上来修。”谢苗嘟囔着,开始爬梯子。他年纪大了,动作有些慢,但很稳。陆临跟在后面。
哨塔顶部视野很好,能俯瞰大半个“灯塔”基地,也能看到远处被风雪笼罩的荒野。陆临一边帮谢苗递工具,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基地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大,功能分区明确。除了他们所在的居住和工勤区,东侧有一片被高墙单独围起来的区域,大门紧闭,有独立哨塔,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西侧是仓库和车辆停放区。南边是主入口和行政中心。而医疗站位于基地相对中心的位置。
他还注意到,基地地下似乎也有结构。一些区域有通风格栅和通风管道,还有几个地方的地面有明显的、规律性的轻微震动传来,像是大型机器在运转。是滤晶反应堆?还是别的?
“看什么呢?”谢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老头正费力地拧着一个锈死的螺栓,头也不抬地说,“新来的都这样,喜欢到处看。我劝你,少看,少问,多活。知道多了,没好处。这地方……眼睛多着呢。”
陆临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另一座哨塔,塔上的守卫似乎正朝这边看过来。他收回目光,开始专心修理探照灯的线路。
工作枯燥而耗费体力。寒冷让手指僵硬,工具不称手。但陆临在部队受过严苛的训练,这种维修工作难不倒他。他甚至比谢苗更熟练地排查了线路故障,更换了烧毁的保险丝和一段老化电线。探照灯重新亮起,雪白的光柱刺破阴沉的天空。
谢苗有些惊讶地看了陆临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把除锈剂,让他处理警报器的齿轮。
两人默默工作了一个上午。中午时分,下面传来哨声。午餐时间到了。
他们爬下哨塔,在工程部指定的露天区域领取午餐。所谓的午餐,是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油花的、温吞的汤,外加半个比早餐更硬的黑面包。汤里几乎尝不到盐味,面包在冷水里泡软了才能勉强下咽。周围的人狼吞虎咽,没人抱怨,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食物”。
陆临和谢苗蹲在墙,沉默地吃着。谢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锡壶,抿了一小口,是劣质的、兑了水的伏特加。他把锡壶递给陆临。陆临摇头谢绝了。
“下午什么?”陆临问。
“继续。还有三个警报器要检修,然后去库房领材料,加固这段围墙的基底。雪太厚,怕把墙压垮了。”谢苗把最后一点面包渣倒进嘴里,拍了拍手,“抓紧吧,天黑前不完,要扣贡献点的。”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除了维修,还有重体力的搬运。陆临发挥了他的体能优势,扛着沉重的钢板和水泥袋,在谢苗有些惊讶的目光中,高效地完成了大部分重活。谢苗的话也稍微多了一点,但大多是关于工作技巧,对基地内部的事情依旧讳莫如深。
临近傍晚,工作终于接近尾声。陆临浑身被汗湿透,又在寒风中冻得冰凉。左肋的旧伤因为长时间用力,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整天,他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来自不同的方向——哨塔上的守卫,工地上某些眼神闪烁的工人,甚至偶尔路过的、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他知道,他和他的同伴,正在被密切“观察”和“评估”。
收工前,伊万工头过来验收。他检查了修好的探照灯和警报器,又看了看加固的围墙基底,满意地点点头,在陆临和谢苗的工作卡上各刷了5个贡献点。
“得不错,新来的。”伊万对陆临说,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明天开始,你独立带一组,负责西侧围墙的常检修。好好,贡献点少不了你的。”
这算是一种“提拔”,意味着陆临的“价值”得到了初步认可,也意味着他将承担更多责任,同时,也会受到更多的关注。
陆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和谢苗分开后,陆临没有立刻回C区7号房。他借口要去公共厕所(基地有指定的、定时开放的简陋厕所),绕了一点路,试图靠近医疗站区域。
医疗站周围果然戒备森严。门口有持枪的内务守卫,围墙更高,还拉着额外的铁丝网。楼里灯火通明,偶尔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陆临在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观察了几分钟,没看到叶琳娜或阿里的身影,也无法判断他们具体在哪一层、哪个房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医疗站侧门突然打开了。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研究员,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担架车走了出来。白布下,是一个人的轮廓,一动不动。担架车被快速推向基地东侧那片被高墙单独围起来的区域。
陆临的心一沉。那片区域是……?
他不敢久留,记下方向,快速离开了医疗站附近。
回到C区7号房时,卡佳和安娜已经回来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卡佳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新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
“怎么了?”陆临关上门,沉声问。
卡佳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洗衣房……那里的管事是个老女人,很刻薄。嫌我们动作慢,用水多,用鞭子抽……安娜姐姐帮我挡了一下,手都肿了。”她拉起安娜的袖子,小臂上一道清晰的瘀痕。
安娜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低声道:“我们打听到一点消息。洗衣房旁边就是厨房,有个帮厨的大婶悄悄告诉我们,医疗站里……不光是治伤。陈博士经常在里面做‘检查’和‘治疗’,但有些被送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还有人说,地下有实验室,晚上能听到奇怪的叫声……”
“我们还看到几个穿着橙色马甲(低贡献者)的人被押着往东区去了。”卡佳补充道,“就是那片有高墙围着的地方。带我们的人说那里是‘特殊作业区’,不让人靠近。”
东区,特殊作业区。医疗站里推出来的担架车,去的也是东区。
陆临把自己在工程部的见闻和看到的担架车说了。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凝重。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叶琳娜姐姐和阿里,带他们离开这里。”卡佳坚定地说。
“但怎么找?怎么离开?”安娜忧心道,“围墙、守卫、还有那个能监控一切的主塔……”
陆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灯塔”主塔那开始变得愈发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白光。那光芒不再给人安全感,反而像一只冰冷的、俯瞰众生的眼睛。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混乱,或者一个能让我们接触到核心区域的机会。”陆临缓缓说,“我的‘价值’在提升,明天开始独立带组,能去西侧围墙。西侧靠近仓库和车辆区,也许能找到漏洞。叶琳娜和阿里是‘重点观察’对象,陈博士暂时不会对他们不利,反而会‘保护’他们,这是我们的时间窗口。”
他转过身,看着卡佳和安娜:“在这之前,我们得活下去,适应这里的规则,尽量获取信息,积攒一点资源。卡佳,安娜,你们在洗衣房和厨房,尽量和那些底层工人、帮厨搞好关系,他们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注意安全,别再起冲突。”
两人点头。
“还有,”陆临压低声音,“留意所有异常。地下的震动,奇怪的声响,人员的调动,特别是……和‘清洗者’、‘方舟’、‘南极’这些词相关的任何信息。阿里说‘清洗者’快来了,那可能就是我们最大的变数。”
夜深了。基地实行严格的宵禁,除了巡逻队,不允许居民在户外活动。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在围墙和街道上缓缓扫过。C区7号房里,三人挤在薄薄的毯子下,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寒冷。没人能真正入睡,饥饿、寒冷、担忧,以及对这座“灯塔”越来越深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
陆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左肋的旧伤在寂静中缓慢搏动,仿佛在与基地深处某种庞大而沉默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危险的共鸣。
他想起了07号实验体最后的低语,想起了纯净核心温润的光芒,想起了叶琳娜手臂上缓慢生长的淡蓝晶体,想起了阿里预知时流下的血泪。
“灯塔”的光,照亮的是什么?
是希望,还是通往更深黑暗的阶梯?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和他的同伴,已经置身于这光芒之中,无处可逃。
而远处,风雪呼啸的荒野上,几点微弱的、高速移动的红光,正穿透夜幕,朝着“灯塔”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近。
阿里的预知,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