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追上越野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风雪在入夜后反而小了些,但温度骤降,呼气成冰。陆临脸颊和肩膀的伤口在低温下已经麻木,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口的闷痛——那是爆炸气浪冲击的钝伤。摩托的大灯在风雪中劈开一道光柱,照亮前方那辆改装越野车的尾灯。看到灯光,越野车缓缓停了下来。
安娜从驾驶座探出头,看到陆临脸上的血和破烂的防寒服,惊呼一声。卡佳和阿里跳下车,阿里看到陆临肩膀渗血的伤口,小脸煞白。
“我没事。”陆临哑着嗓子说,跨下摩托,脚步有些踉跄。肾上腺素退去后,疲惫和疼痛像水般涌来。“格里沙死了。‘冰牙’的人短时间应该追不上了。叶琳娜怎么样?”
“在车里,醒了,但很虚弱。”安娜说,“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你处理伤口。”
他们继续向前开了半小时,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这里有几间废弃的护林员小屋,虽然破败,但至少能挡风雪。安娜和卡佳清理出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阿里从越野车里搬出煤油炉和睡袋。叶琳娜被搀扶进来,靠墙坐着,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了许多。看到陆临的伤,她眉头紧皱。
卡佳用雪水烧开,给陆临清洗伤口。脸颊的擦伤不深,但肩膀的枪伤需要仔细处理——霰弹的钢珠擦过去,带走了一小块皮肉,伤口边缘发黑,是灼伤的痕迹。好在没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
“呢?”叶琳娜问。
“没中弹,擦伤。”陆临咬着牙,酒精擦过伤口的刺痛让他额头冒汗。
卡佳用净的绷带给他包扎好。安娜煮了热水,泡开最后一点肉,分给众人。简单的食物下肚,才让人感觉到一丝活着的暖意。
吃过东西,叶琳娜坚持要看地图。陆临把油布地图展开,就着煤油炉的光,指向贝加尔湖那个被红圈标注的点。
“直线距离还有大概一百五十公里。”叶琳娜估算着,“但路况不明,而且我们得绕开可能的危险区域。顺利的话,也要两到三天才能到湖边。”
“柴油够吗?”安娜问。
“摩托和越野车油箱都是满的,还多出三桶备用油,省着用应该能到。”陆临说,“问题是,到了湖边之后怎么办?那个水下建筑,我们怎么进去?”
“地图上没标进入方法,只说了需要密码权限。”叶琳娜的手指抚过“普罗米修斯-III”那行字,“密码我们有,但‘权限’……可能需要特定的设备,或者身份验证。”
“你的平板电脑还能用吗?”陆临问。
叶琳娜从怀里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平板。在木屋时,老人给了一点应急电力,让它勉强能开机,但信号极其微弱。“电池只剩百分之十,而且没有网络。我们需要一个信号放大器,或者一个还能用的通讯站,也许能收到更多信息,甚至联系到……知道内情的人。”
“联系谁?方舟?”陆临冷笑。
“不一定。”叶琳娜摇头,“方舟内部可能也有分歧。而且,我记得通古斯矿区往南,大概五十公里外,有一个旧苏联时代的远程通讯中继站。是冷战时期修建的,用于边境通讯,后来废弃了,但基础设施应该还在。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修复天线,也许能收到更远的信号,甚至联系到……其他可能也在对抗方舟的人。”
“你怎么知道那个中继站?”安娜问。
“我父亲参与过它的维护。”叶琳娜低声说,“他是通讯工程师。我小时候,他带我去过那里一次。他说那是‘西伯利亚的耳朵’,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她眼神有些恍惚,“矿难前,我最后一次和他通话,他说他要去中继站检查设备,然后就失去了联系。”
屋子里沉默下来。煤油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中继站离我们要去的方向顺路吗?”陆临问。
“稍微偏西一点,但不超过十公里。”叶琳娜说,“如果能在那里获取更多信息,甚至联系到外界,值得绕路。”
陆临看着地图。中继站的位置确实在通往贝加尔湖的路线上,稍微绕一点,但不算太远。而且,他也想知道,这个末世界里,除了方舟和“冰牙”这样的掠食者,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在抗争。
“好。明天一早,去中继站。”他做了决定。
“你的伤……”叶琳娜担忧地看着他。
“死不了。”陆临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肩膀,刺痛让他皱眉,但动作还算顺畅。“今晚轮流守夜。阿里,你第一个,两小时。然后卡佳,安娜。我最后。叶琳娜休息。”
没有人反对。疲惫和伤痛让所有人都急需睡眠。阿里抱着那从不离身的矿镐,坐到门边,警惕地盯着窗外漆黑的雪原。卡佳和安娜挤在一起,很快睡着了。叶琳娜靠在墙上,闭着眼,但呼吸很轻,显然没睡。
陆临躺在睡袋里,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左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搏动,和煤油炉火焰跳动的节奏莫名同步。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皮卡爆炸的火光,格里沙在火焰中扭曲的身影,还有叶琳娜手臂上缓慢生长的淡蓝晶体。
钥匙。权限。净化之火。
这些词像碎冰一样在他脑海里碰撞。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巨大的谜团中心,而每一步,脚下都可能是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入半睡半醒的梦魇。梦里,他站在一片漆黑的水下,头顶是厚重的冰层。冰层上方,幽蓝的光芒脉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他脚下是某种光滑的、金属质感的建筑表面,向无尽的黑暗延伸。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回荡在颅骨里:
“血之钥……你来得太晚了……”
他想问是谁,但发不出声音。脚下的金属表面突然裂开,伸出无数只覆盖晶体的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向下拖去。他挣扎,低头,看到水下深处,一张巨大的、由晶体构成的脸,正缓缓睁开“眼睛”。那眼睛里不是光,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猛地惊醒。
煤油炉的火已经小了。阿里靠在门边,头一点一点,也在打瞌睡。窗外依然漆黑,风雪似乎停了,寂静得可怕。
陆临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内衣。梦里的窒息感依然残留。他看向叶琳娜,她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冰冷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夜空无星无月,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幽蓝脉动,在云层后缓慢流淌,像有生命一样。
远处,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闪烁。不是蓝光,是稳定的、淡黄色的光点,每隔几秒闪一次,很有规律。
像灯塔,或者……信号灯。
是中继站吗?还是别的什么?
陆临看了很久,直到那光点被飘过的云层遮挡。他关好窗,走回睡袋躺下,但再也睡不着。
天快亮时,轮到卡佳守夜。女孩很警醒,一直睁着眼看着窗外。陆临这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然阴沉,但风雪停了。简单的早餐后,他们收拾东西上路。陆临的摩托由卡佳驾驶,带着叶琳娜。陆临自己开越野车,阿里坐在副驾,安娜在车后照顾叶琳娜。阿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紫色晶体的罐头盒,像抱着符。
按照地图和叶琳娜的记忆,他们离开伐木路,转向西南。雪地难行,速度很慢。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稀疏的桦树林边缘停下来休息,给车加油。
就在这时,叶琳娜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屏幕亮了起来。虽然信号格依然微弱,但竟然显示收到了一个加密数据包。
“是……短波信号。”叶琳娜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滑动,试图解码,“信号源……很近,就在我们附近!”
陆临立刻警惕起来,拿起,环顾四周。树林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呜声。没有车辆,没有人影。
“能解码吗?”安娜问。
“我在试……这个加密方式很老,是苏联的……”叶琳娜全神贯注,手指快速点击。几分钟后,数据包被解开,是一段简短的文字信息,用的是俄语:
【中继站塔顶天线故障。如需使用高频段,需手动修复。备用零件储藏点:塔基南侧检修井,密码:1984-07。警告:塔内有未清除威胁。谨慎。——L】
“L?”陆临皱眉,“是谁?”
“不知道。但对方知道中继站的位置,知道天线故障,甚至知道备用零件在哪……”叶琳娜盯着那个字母“L”,眼神闪烁,“而且,这加密方式……我父亲教过我,是只有少数老通讯兵才知道的变种密码。这个人……可能认识我父亲,或者至少,是非常了解旧通讯系统的人。”
“威胁?什么威胁?”阿里不安地问。
“可能是指晶骸,或者其他盘踞在那里的东西。”陆临看向东南方,那里,一座高耸的铁塔轮廓,已经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隐约可见。“这个‘L’在警告我们,但也给了我们进去的方法。他在引导我们,还是想引我们进陷阱?”
“只有去了才知道。”叶琳娜说,“但我们有选择吗?”
没有。他们需要信息,需要联系外界。中继站是目前唯一可能获得这些的地方。
车队继续前进。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中继站所在的山脚下。
那是一座孤独耸立在山顶的铁塔,目测高度超过五十米,锈迹斑斑,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巨剑。铁塔底部是几栋低矮的水泥建筑,同样破败不堪。一条之字形的碎石路通向山顶,但被积雪掩埋了大半。
他们把车藏在山脚树林里,用树枝伪装好。叶琳娜的腿无法爬山,只能留在车里,由安娜保护。卡佳和阿里跟着陆临,带上必要的工具、武器,以及叶琳娜的平板电脑——她改装了一下,能接收和发送简单的信号。
上山的路很艰难。积雪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风从山顶灌下来,像刀子一样。接近山顶时,陆临看到了“L”信息里提到的“威胁”。
铁塔底部的围墙内,有拖拽的痕迹。雪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已经冻结的污渍。围墙的大门被撞开了,铁门扭曲地挂在一边,门轴处有深深的抓痕——晶体刮擦金属的痕迹。
晶骸来过这里。可能还在。
陆临示意卡佳和阿里停下,自己端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门。门内是塔基所在的小院,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和散落的工具。但正对着大门的那栋水泥平房,门是虚掩的。门缝下,隐约能看到拖拽的痕迹延伸进去。
陆临蹲在门边,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他对卡佳和阿里做了个“待着别动”的手势,然后轻轻推开铁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陆临闪身进去,枪口快速扫过室内。这里看起来是值班室兼设备间,墙边堆着老旧的通讯设备,蒙着厚厚的灰尘。中间是几张铁桌,其中一张被打翻了,文件散落一地。地面上,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房间另一头的内门。
内门关着,但门把手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涸的血。
陆临慢慢靠近,耳朵贴在门上。这次,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慢,有规律的刮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更坚硬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刮着金属表面。声音来自门后,而且……是上方。
他退后两步,示意卡佳和阿里进来,然后指了指天花板。卡佳抬头,脸色一变——天花板的通风管道格栅,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边缘还挂着几缕破布。
那东西在通风管道里。
陆临指了指内门,又指了指天花板,示意那东西可能就在门后的房间里,或者在连接两个房间的通风管道中移动。他让卡佳和阿里躲在翻倒的铁桌后,自己则举起,对准内门,然后慢慢拧动门把手。
“咔哒。”
门锁开了。
陆临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门,同时后退,枪口对准门内。
门后的房间更大,似乎是主设备间。墙上布满老式的仪器面板和闪烁的指示灯——有些居然还在工作,发出微弱的嗡鸣。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屏幕漆黑,但键盘上落满了灰。而在房间的角落……
陆临的瞳孔收缩。
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他穿着老式的苏联军装,肩膀上的军衔标志已经褪色。他一动不动,但右手机械地抬起,用一已经晶体化的食指,一下,一下,缓慢地刮擦着控制台的金属边缘。刮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单调地重复。
是晶骸。但它没有像外面那些一样游荡、攻击,而是保持着生前的某个习惯性动作。
“他……他在什么?”阿里在陆临身后小声问,声音发抖。
“不知道。”陆临压低声音,“别出声,慢慢退出去。”
但就在他们准备后退时,那个晶骸的动作突然停了。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转椅。
一张脸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灰败,眼眶深陷,但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没有像其他晶骸那样完全被幽蓝晶体填满,而是保留着一丝浑浊的、人类般的眼白。晶体只覆盖了他的半边脸颊和脖颈,像蔓延的苔藓。他的眼神空洞,但在看到陆临的瞬间,那空洞的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的光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临手里的上。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话,但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他的手指抬起来,不是指向陆临,而是指向控制台上方墙壁的一个开关。那开关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以极慢的频率闪烁。
他在指那个开关。
陆临和卡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这个晶骸……还有意识?
“他在指什么?”卡佳小声问。
陆临慢慢挪过去,枪口依然对准晶骸,眼睛瞥向那个开关。开关下面有一行小字:【备用电源总闸】。而红色指示灯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俄文写着:
【如遇紧急情况,关闭备用电源可切断塔内非必要设备供电,启动应急照明及短波发射机。发射机频率预设:7.77 MHz。重复发送:求救信号。】
“他想让我们关掉备用电源,启动发射机?”卡佳难以置信。
陆临看着那个晶骸。晶骸的手指还固执地指着开关,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芒在闪烁,像风中残烛。
赌一把。
陆临伸手,扳动了那个红色开关。
“咔嚓。”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控制台上方,几盏应急灯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同时,控制台中央一个老式的CRT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图开始跳动,一行行俄文快速滚动:
【备用电源已切断。应急照明启动。】
【短波发射机预热中……】
【频率锁定:7.77 MHz。】
【发送内容:预设求救信号(SOS,坐标,重复)】
【发送倒计时:10,9,8……】
发射机启动的噪音在房间里回荡。那个晶骸似乎“听”到了,他指向开关的手缓缓放下,僵硬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然后,彻底不动了。他眼眶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芒,熄灭了。晶体迅速蔓延,覆盖了他剩下那半边人脸,将他彻底变成一尊冰冷的、覆盖晶体的雕像。
他死了。或者说,他体内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执念,在完成“指引”后,消散了。
“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有人来,启动发射机……”卡佳声音哽咽。
陆临沉默。这个不知名的士兵,在变成晶骸后,依然靠着残存的意志,守在这座废弃的中继站,一遍遍重复生前的动作,直到有人来,完成他未尽的职责——发送求救信号。
“发送倒计时:3,2,1……发送开始。”
控制台发出“嘀嘀嗒嗒”的模拟信号声。短波发射机在工作,将预设的求救信号,连同这个中继站的坐标,发送向未知的远方。
就在这时,叶琳娜的平板电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疯狂闪烁,信号格瞬间满格!紧接着,一个完全不同于预设求救信号的、强大的、加密的信号流,强行切入!
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来一个清晰、冷静、但明显带着电流扰的男声:
【接收到S7中继站激活信号。身份识别码……验证中……】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伊万诺娃博士。】
【这里是“深潜者”基地,格陵兰冰下。我们监测到通古斯区域的异常共振已持续72小时,强度超出阈值427%。据协议,现向你传达以下信息:】
【一、南极“普罗米修斯”主控站已于48小时前失去联系。最后传回信息显示,“最终筛选协议”已被强制激活,倒计时启动。】
【二、“方舟”议会内部已分裂。激进派控制南极,意图引导筛选,清除“排斥者”。温和派正在撤离,但遭到追。】
【三、“净化之火”确实存在,位于贝加尔湖奥利洪岛东南水下设施。但访问需要三把密钥同时认证:血之钥、梦之钥、心之钥。缺一不可。】
【四、血之钥已确认携带者:陆临(适应者编号07,高共鸣个体)。梦之钥已确认携带者:叶琳娜·伊万诺娃(深度连接者)。心之钥位置未知,但据最后情报,可能被“方舟”激进派控制,或在前往南极途中。】
【五、警告:方舟“清洗者”部队已从南极出发,前往通古斯区域,目标:捕获或清除所有高价值适应者,特别是密钥携带者。预计抵达时间:24-48小时。】
【六、建议:立即前往贝加尔湖。我们会尝试远程协助,但无法提供直接支援。祝好运。】
【重复:这不是演习。人类文明存续进入倒计时。完毕。】
信号中断。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射机还在“嘀嗒”作响,发送着那个早已过时的求救信号。
陆临、卡佳、阿里站在原地,被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接收到的信息轰炸得大脑空白。
南极。最终筛选。方舟分裂。清洗者部队。三把钥匙。24-48小时。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陆临……”阿里小声说,拉了拉他的袖子。
陆临回过神,看向阿里。男孩的脸色比雪还白,但他怀里的那个罐头盒,此刻正在微微震动,里面的紫色晶体透过铁皮,发出妖异的、脉动的光芒。光芒的节奏,和陆临左肋旧伤的刺痛,以及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完全同步。
陆临走过去,拿起叶琳娜的平板。屏幕已经恢复成普通的接收界面,但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不断闪烁的蓝色光点。光点旁边有一行小字:【信号来源锁定:格陵兰。联络人代号:林墨。】
林墨。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卡佳也看到了,“他就是那个‘L’?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陆临没有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已经彻底晶化的士兵雕像,又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东南方,贝加尔湖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或者说,正在苏醒。
他拿起控制台上的麦克风——老式的,缠着胶布。他按下通话键,对着格陵兰方向,那个神秘的“林墨”,说了进入中继站后的第一句话:
“我们听到了。我们会去贝加尔湖。”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
“告诉方舟,告诉所有人——筛选开始了。但谁筛选谁,还不一定。”
松开通话键。没有回复。只有短波信号的沙沙声,像遥远的海浪。
他转身,看向卡佳和阿里。
“走吧。该下山了。”
“去告诉叶琳娜,我们没时间了。”
下山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沉重的信息像铅块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24小时,也许48小时,方舟的“清洗者”就会到来。那是什么样的部队?他们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陆临不知道,但能让“深潜者”特意警告的,绝对不是“冰牙”那种乌合之众。
回到山脚,叶琳娜和安娜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陆临三人凝重的脸色,叶琳娜的心沉了下去。
陆临用最简短的语言,复述了“林墨”传来的信息。每说一条,叶琳娜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清洗者部队”和“24-48小时”时,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清洗者……”她喃喃,“方舟最精锐的处决部队。装备最先进的滤晶科技武器,有空中支援,有情报网络……我们不可能正面抗衡。”
“所以不能正面抗衡。”陆临说,“我们要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抵达贝加尔湖,进入那个水下设施。”
“但心之钥……”安娜担忧地说,“没有心之钥,我们进不去。”
“林墨说心之钥可能被方舟控制,或者在南极。”叶琳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但他也说‘可能在前往南极途中’。这意味着,心之钥可能还没到南极,还有机会拦截,或者……它本不在方舟手里,而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在前往贝加尔湖。”
“希望渺茫。”陆临直言不讳。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叶琳娜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留在原地等死,或者去贝加尔湖,赌一线生机。你选哪个?”
陆临扯了扯嘴角。“我看起来像是会等死的人吗?”
他看向东南方。“收拾东西,马上出发。越野车目标太大,我们换摩托。只带必需品:武器、食物、水、药品、油。其他全扔掉。我们必须比‘清洗者’更快。”
没有人有异议。生死关头,效率就是生命。十分钟后,两辆雪地摩托和一辆满载物资的越野车,变成了三辆轻装的雪地摩托。陆临带着叶琳娜,卡佳带着安娜,阿里自己骑一辆(他坚持可以,而且在矿场时他偷学过)。多余的物资被掩埋,或许以后还有用,或许永远不会再有人找到。
引擎轰鸣,三辆摩托冲下山路,向着贝加尔湖的方向,全速前进。
风在耳边呼啸,雪沫打在脸上。陆临伏低身体,将油门拧到极限。后座上,叶琳娜紧紧搂着他的腰,她的体温依然很低,但她的心跳,透过厚厚的衣服,传递到陆临背上,坚定而有力。
他们沿着冰冻的河床、废弃的铁道、荒野雪原,一路向东南狂奔。地图在陆临脑子里,阿里在后面紧跟,卡佳和安娜殿后。途中遇到几次零散的晶骸,能绕就绕,不能绕就直接冲过去。摩托的速度和灵活性,是这些行动僵硬的怪物无法比拟的。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他们已经远离中继站近百公里。燃料消耗很快,中途不得不停下来加油。趁着加油的间隙,他们用冻硬的肉和雪水补充体力。
叶琳娜的平板电脑又收到了“林墨”发来的简短信息,只有一行字:【清洗者已进入通古斯空域。预计接触时间:12-18小时。加速。】
12小时。
陆临看着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暗淡的天光,计算着距离。他们离贝加尔湖还有大概八十公里。如果一切顺利,全速前进,天亮前就能到湖边。但“清洗者”有空优势,他们随时可能出现。
“不能停,连夜赶路。”陆临说。
“晚上能见度太差,而且温度更低,摩托容易出故障。”安娜提醒。
“比被清洗者追上好。”陆临检查了一下摩托的状态,还好。他看向其他人,阿里在打哆嗦,但眼神倔强;卡佳脸色疲惫,但点头;安娜忧心忡忡,但没反对;叶琳娜只是紧了紧搂着他腰的手。
“走吧。”
夜幕降临。雪地摩托的大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划出三道微弱的光柱。天空的幽蓝脉动在夜晚更加清晰,像巨大的、冰冷的脉搏,笼罩着整片雪原。陆临不敢开太快,怕撞上隐藏的沟壑或巨石,但也不敢慢。每一分钟,都在和死亡赛跑。
半夜时分,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阿里的摩托突然发出一声怪响,然后速度骤降,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
“履带!”阿里跳下车检查,带着哭腔,“履带断了!”
雪地摩托靠履带在雪地行驶,履带断了,摩托就废了。
陆临和卡佳停车掉头。没有备用履带,没有工具,无法修理。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扔掉一辆摩托,五个人挤两辆。
“上来。”陆临对阿里说。
阿里抱着那个罐头盒,挤到陆临和叶琳娜中间。摩托本来就不大,挤三个人非常勉强,而且严重超载,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祸不单行。又往前开了不到十公里,卡佳那辆摩托的引擎也开始发出不祥的咳嗽声,排气管冒黑烟。
“机油可能冻住了,或者进了脏东西。”卡佳脸色发白。
“能撑多久?”陆临问。
“不知道……可能几公里,可能下一秒就熄火。”
绝望开始蔓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辆摩托都出了问题,而“清洗者”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就在这时,叶琳娜突然指着左前方:“那里……有光!”
陆临眯眼看去。在黑暗的雪原尽头,大约两三公里外,有一片微弱的、闪烁的灯火。不是天空的蓝光,也不是手电光,更像是……很多盏灯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模糊光晕。
是聚居点?还是陷阱?
“过去看看。”陆临没有选择。他们需要修车,需要补给,需要休息。哪怕那里是龙潭虎,也得闯一闯。
两辆摩托,拖着黑烟,朝着那片灯火缓缓驶去。
靠近了,他们看清了。那不是什么聚居点,而是一个……庞大的、临时搭建的营地。用铁丝网和废弃车辆围成的围墙,里面是几十顶帐篷和简陋的木屋。营地中央有篝火,有人在走动。围墙上挂着风灯,在寒风中摇晃。
更让陆临心跳加速的是,营地门口停着的几辆车——其中一辆的车身上,喷着熟悉的白色弧形标志。
方舟。
但和之前看到的“冰牙”不同,这个营地的气氛似乎没有那么紧张。围墙上没有岗哨,门口也没有守卫。甚至能看到营地里有妇女和儿童在活动。
是方舟的据点?还是被方舟控制的幸存者营地?
陆临在距离营地五百米外停下,关闭了摩托大灯,隐藏在一片雪丘后面。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营地看起来有近百人,秩序似乎还行。但那些车辆,以及偶尔看到的穿着统一白色防寒服、携带武器巡逻的人,都明确指向方舟。
“不能进去。”叶琳娜低声说,“可能是诱饵,或者关押适应者的集中营。”
“但我们没得选。”陆临看着卡佳那辆随时会熄火的摩托,又看看阿里冻得发青的小脸。“我们需要零件,需要热食,需要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进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隐蔽。如果一小时内我没出来,或者营地有异动,你们立刻走,别管我。”
“我跟你去。”卡佳说。
“不。你留下,保护叶琳娜和安娜。阿里,你也留下。”陆临语气不容置疑。他从摩托上取下,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共振刀。“如果我被抓住,或者被,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去贝加尔湖。记住,活下去,找到净化之火,那可能……是唯一能结束这一切的希望。”
叶琳娜抓住他的手臂,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活着回来。”
陆临点头,转身,弯着腰,借着雪丘的掩护,向营地摸去。
风雪又起了。雪花飘落,很快覆盖了他的脚印。他像一头孤独的狼,潜行在黑暗与光明交界的地带,走向那个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的灯火阑珊处。
身后,叶琳娜、阿里、卡佳、安娜,四人挤在两辆濒临报废的摩托旁,在寒冷的雪夜里,等待着未知的结局。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极高处,云层之上,几点微弱的、快速移动的红光,正朝着这片区域,无声地近。
那是“清洗者”的先遣侦察无人机。
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