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的引擎在寂静的雪原上嘶吼,像一头疲惫但倔强的野兽。
陆临把雪地摩托开回木屋时,天刚蒙蒙亮。风雪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那种不祥的铅灰色,云层深处的幽蓝脉动有增无减。摩托的后座绑着四桶柴油,加上他自己的重量,在深雪里行驶得异常艰难。回到木屋时,油箱又快要见底了。
老人帮他们把油加满,又把剩下的三桶油用防水布仔细捆好,固定在摩托后座两侧。叶琳娜的腿用树枝和绷带重新固定过,肿得发亮,但颜色从骇人的紫黑退成了深红,这是好迹象——感染暂时控制住了。阿里肩上的伤口结了痂,男孩的精神好了很多,只是看人的眼神里多了些和年龄不符的沉郁。
“这条路。”老人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简略的地图,“往东南,绕过前面那座山。山背面有个旧矿场,废弃二十年了。但灾变前几个月,有陌生人进去过,开了卡车,运了东西出来。我远远看见过,那些人穿的衣服……不像普通人。”
“方舟?”陆临问。
老人摇头。“不知道。但那里可能还有东西留下。食物,工具,或者……武器。你们需要补给,而且贝加尔湖那边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多准备点没坏处。”
叶琳娜看着地图,眉头微皱。“矿场离我们要去的方向偏了大概十公里。绕路会多花半天时间。”
“值得。”老人说,“你们的摩托油是够,但食物呢?药品呢?到了贝加尔湖,万一找不到那个‘净化之火’,或者找到了进不去,你们怎么办?在湖边等死?”
叶琳娜沉默了。她说得对。他们现在除了几块肉和一点抗生素,几乎一无所有。贝加尔湖不是避难所,是目的地,而目的地之后的路,谁也不知道。
“去矿场。”陆临做了决定。
老人把最后几块肉塞进陆临的背包,又给了他们一个破旧的水壶,里面灌满了烧开的雪水。“记住,如果矿场里有人,别轻易相信。这世道,人有时候比怪物更可怕。”
叶琳娜被扶上摩托,坐在陆临身后。阿里挤在中间,怀里抱着那个装着紫色晶体的罐头盒——叶琳娜坚持要带上,说可能有用。陆临发动引擎,摩托在雪地上颠簸着起步。
老人站在木屋门口,佝偻的身影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截枯木。他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陆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救了他们命的木屋,拧动油门,摩托冲进雪原。
按照老人指的路,他们沿着山脚行驶。雪地摩托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爬行得很吃力,但比步行快多了。叶琳娜的手紧紧搂着陆临的腰,她的体温透过厚厚的衣服传来,低得吓人。阿里靠在她怀里,似乎睡着了。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们绕到了山背面。这里的树林更稀疏,雪地上能看到很多杂乱的痕迹——车轮印、脚印,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周。
陆临放慢速度,警惕地观察四周。山坳里,矿场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几栋低矮的水泥房子,一个锈迹斑斑的井架,还有一堆堆黑色的矿渣,被雪覆盖了一半。矿场的大门歪斜地开着,铁栅栏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的俄文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通古斯三号矿——严禁入内”。
陆临在距离矿场大门一百米外停下摩托,熄了火。死寂。只有风吹过井架钢缆发出的呜咽声。
“有脚印。”阿里小声说,指着大门方向。雪地上确实有脚印,是靴子印,很乱,进进出出,数量不少。
“我进去看看。”陆临说,“你们留在这,隐蔽好。如果有情况,按喇叭。”他指了指摩托上的喇叭按钮。
叶琳娜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阿里,最终点点头。“小心。”
陆临从摩托上取下霰弹枪——还剩两发。他想了想,把枪留给叶琳娜。“你会用吗?”
叶琳娜接过枪,检查了一下,点头。“在矿区受过基础训练。”
陆临握着共振刀,压低身体,向矿场大门摸去。雪很厚,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但他走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靠近大门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烟味。很淡,是木柴燃烧的味道,还夹杂着……烤肉的味道。
有人。而且刚生过火。
他闪身躲到大门边的水泥柱后,探头往里看。矿场中央的空地上,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边散落着一些骨头——是动物的骨头,被啃得很净。周围有几栋房子,窗户大多碎了,但其中一栋的烟囱在冒烟。
陆临的目光扫过院子。停在井架旁的那辆车让他的瞳孔一缩。
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焊着粗糙的钢板,车窗用铁丝网加固。车顶上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空油桶、一卷铁丝、还有几把沾着黑色污渍的铁锹。最重要的是,车的引擎盖上,用红色油漆喷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标志:一个张开的嘴,露出尖牙,旁边用俄文写着——“冰牙”。
不是方舟。是别的幸存者团体。而且看这架势,不是什么善茬。
陆临正准备退回去,突然听到房子里传来声音。是男人的吼叫,还有女人的哭泣。
“说!粮食藏哪了!”一个粗哑的男声。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女人哭求。
“放屁!老子看见你们昨天还搬了箱子进去!不说?不说就把你女儿扔井里去!那下面可有好东西等着呢!”
陆临皱眉。他快速绕到那栋冒烟的房子侧面,从破碎的窗户往里看。
屋里很暗,只有壁炉里一点火光。三个男人围着一对母女。母亲四十多岁,穿着矿工的工作服,脸上有淤青,跪在地上哀求。女儿只有十几岁,被一个光头大汉抓着头发,吓得浑身发抖。另外两个男人,一个瘦高,脸上有刀疤,正在翻箱倒柜。另一个矮壮,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刃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是男人,头上流血,已经不动了,可能是女孩的父亲。
“冰牙”的人。在抢劫,可能还人。
陆临握紧了刀。他不是救世主,但眼前的事让他胃里翻腾。他看了眼远处的摩托,叶琳娜和阿里还在等他。多管闲事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拖入危险。
但那个女孩的眼神——充满绝望,像即将被掐灭的烛火。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屋里情况突变。
瘦高个从里屋拖出一个木箱,撬开,里面是几个罐头和两袋面粉。他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找到了!”
光头大汉也笑了,抓着女孩头发的手松了点。“早说不就完了?非要见血。”
母亲扑过去想抢箱子,被矮壮男人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缩起来。
“妈!”女孩尖叫。
光头大汉不耐烦了,拽着女孩就往门口拖。“行了,粮食拿了,这丫头也带走。老规矩,玩够了扔井里。”
女孩疯狂挣扎,咬了大汉的手一口。大汉吃痛,骂了句脏话,抬手就要打。
陆临动了。
他猛地撞开后门,冲进屋里。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光头大汉面前,共振刀横斩,目标是抓女孩的那条手臂。
大汉本能地松手后退,刀锋擦过他的袖子,割开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但把他退了。
“什么人!”瘦高个和矮壮男人立刻抄起武器——瘦高个拿的是一把自制的长矛,矛头是磨尖的铁管;矮壮男人举着砍刀。
陆临把女孩护到身后,刀尖指向三人。“滚。”
三人看清只有陆临一个人,而且手里的武器是短刀,顿时松了口气,露出狞笑。
“一个人也敢多管闲事?”光头大汉揉着手腕,从腰间拔出一把猎刀,“知道我们是谁吗?‘冰牙’!这片地盘是我们的!把刀放下,粮食和女人留下,饶你一条狗命!”
陆临没说话。他快速评估局势:一打三,对方有长武器,空间狭窄。必须速战速决。
瘦高个率先动手,长矛直刺陆临口。陆临侧身避开,左手抓住矛杆,往自己这边一带,右脚同时踹向对方膝盖。瘦高个失去平衡向前扑,陆临的刀顺势抹过他脖子。
刀锋划过,没有血。因为陆临用的是刀背。瘦高个被砸晕在地。
矮壮男人趁机扑上,砍刀劈头盖脸砍下。陆临用刀格挡,“铛”的一声,砍刀被震开,但陆临的虎口也一阵发麻——这家伙力气很大。
光头大汉从侧面偷袭,猎刀刺向陆临肋下。陆临已经来不及躲,只能尽量扭身,让刀尖擦着防寒服划过,割开一道口子。冰冷的空气灌进来。
他怒了。
左肋旧伤传来剧痛,和手里的刀产生强烈共鸣。刀身的蓝色纹路猛地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陆临感觉一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他低吼一声,踏步前冲,刀光如电,直刺矮壮男人的口。
矮壮男人想用砍刀格挡,但陆临的速度快得超出他反应。刀尖刺入他口,但就在即将刺入心脏的瞬间,陆临手腕一偏,刀锋从肋骨间穿过,刺穿肺叶,从背后透出。
矮壮男人瞪大了眼睛,砍刀脱手,捂着口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里涌出,很快染红了衣服。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咳出血沫,眼看是不活了。
光头大汉看到同伴瞬间一死一昏,吓得魂飞魄散。他转身就想跑,但陆临更快,一脚踢在他腿弯。大汉跪倒,陆临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别我!”大汉尿了裤子,腥臊味弥漫开来,“粮食都给你!女人也给你!饶我一命!”
“你们有多少人?”陆临冷冷地问。
“就……就我们三个!真的!其他人去南边了,找更大的矿场!”
“来这什么?”
“找吃的……还有……地图……”
“地图?”
“矿务局的地图!标注了所有旧矿道和地下设施的!老大说要找什么东西,必须用那地图……”
陆临看向那对母女。母亲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里屋。“地图……在柜子里……他们我交出来……”
陆临押着大汉进去。里屋的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地图。展开,是通古斯矿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矿道、通风井、地下仓库,甚至还有一些手写的备注,其中一条引起了陆临的注意:
【7号井深层,异常共振点。疑似天然滤晶矿脉。危险。已封闭。】
7号井。又是7。
陆临收起地图,把大汉拖回外屋。母亲和女孩抱在一起,惊恐地看着他。
“他们……死了吗?”母亲颤抖着问。
“一个死了,一个昏了,这个……”陆临看了眼尿裤子的大汉,“随你们处置。”
母亲看着地上丈夫的尸体,又看看被吓得脸色惨白的女儿,眼里闪过恨意。她捡起地上的砍刀,走到大汉面前。
大汉哭喊着求饶。
母亲举起刀,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砍不下去。最终,她扔掉刀,捂着脸哭了。“滚……滚!”
大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消失在雪地里。
陆临没追。他走到昏倒的瘦高个身边,用绳子把他捆结实,堵住嘴,扔到墙角。然后他开始搜刮有用的东西:罐头、面粉、一小袋盐、几盒火柴、一个还能用的煤油炉,还有从“冰牙”三人身上找到的两把猎刀、一些(和他的霰弹枪不通用)、以及一个望远镜。
他把东西打包,看向那对母女。“这里不能留了。‘冰牙’的人可能会回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母亲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家没了……丈夫死了……”
女孩突然开口:“我跟你们走。”她看着陆临,眼神坚定,“我会包扎伤口,会做饭,还会看地图。带上我,我能帮忙。”
母亲急了:“卡佳!你说什么!”
“妈,留在这里只有死。”叫卡佳的女孩说,“他们会回来报仇的。这位大哥救了我们,跟着他也许能活。”
陆临皱眉。他不想带更多人,负担太重。但留下她们,确实等于让她们等死。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很危险。”他说。
“我不怕。”卡佳说,“总比在这里被那些畜生抓去强。”
母亲看着女儿,又看看丈夫的尸体,最终绝望地点头。“我……我也跟你们走。但我腿脚慢,会拖累你们……”
“我们有摩托,但坐不下四个人。”陆临说,“不过‘冰牙’那辆车应该还能开。你们会开车吗?”
母亲点头。“我丈夫以前是矿车司机,我跟他学过。”
“好。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开那辆车,跟在我们后面。去我们的临时营地汇合。”
陆临帮她们把物资搬上车。那辆改装越野车状况还不错,油箱是满的,看来“冰牙”也刚到这里不久。母亲坐上驾驶座,卡佳坐在副驾。
陆临回到摩托那里。叶琳娜和阿里已经等得焦急,看到陆临带着两个陌生人回来,还多了辆车,都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叶琳娜问,枪口下意识抬起。
“遇到了其他幸存者,起了冲突。”陆临简短解释,“她们现在跟我们一起走。先离开这里,路上说。”
摩托重新启动,越野车跟在后面。两辆车驶离矿场,沿着山坳向东。陆临从后视镜看到,矿场的方向,那个被吓跑的“冰牙”光头大汉,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一堆矿渣后面,阴狠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南边狂奔而去。
陆临心里一沉。麻烦还没结束。
他们开了大概半小时,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下。这里相对隐蔽,而且有一个天然的石洞,可以暂时躲避风雪。
叶琳娜的腿必须重新处理,颠簸让伤口又渗血了。卡佳果然会包扎,手法比阿里熟练得多。她用带来的酒精和净纱布给叶琳娜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固定夹板。叶琳娜疼得冷汗直冒,但咬着牙没出声。
阿里帮卡佳的母亲——她自我介绍叫安娜——生火,煮了点面糊。热食下肚,所有人的脸色都好了一些。
陆临把矿场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体内异常的细节,只说用刀解决了两个人。叶琳娜听完,沉默了很久。
“冰牙……”她喃喃,“我听说过。灾变后第三周,矿区附近出现了几个武装团体,抢劫、人,甚至绑架活人去跟方舟换物资。他们自称‘冰牙’,意思是西伯利亚最冷最利的冰。领头的是个前矿工,叫格里沙,心狠手辣。”
“方舟跟他们交易?”陆临问。
“交易,或者利用。”叶琳娜说,“方舟需要活体样本,需要有人帮他们在控制区外做事。冰牙这种亡命徒,是最好的爪牙。给他们一点武器,一点食物,他们就会去抓人,抢东西,甚至攻击其他幸存者据点。”
“那个格里沙,长什么样?”陆临问。
“听说左眼有疤,是被晶骸抓的,但没死,也没变异,反而更凶了。”叶琳娜说,“他放话说,只有最强的人才能在末活下来,弱肉强食是天理。”
陆临想起那个被他放跑的光头大汉。那人一定会回去报信。格里沙知道地图在他们手上,绝不会善罢甘休。
“地图呢?给我看看。”叶琳娜说。
陆临拿出那卷油布地图。叶琳娜展开,就着火光仔细看。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那个标注“7号井”的位置。
“这里……”她呼吸急促起来,“7号井……是通古斯二号矿最深的主矿井。灾变前三个月,矿井深处发生了一次小规模塌方,随后检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我当时在研究所,参与过数据分析。波动频率……和滤晶矿脉的自然共振非常相似,但强度高出几百倍,而且有规律,像……心跳。”
她抬头看陆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申请下井调查,但被军方驳回了。他们说那里被列为军事禁区,任何人不准接近。几天后,矿井被彻底封闭,所有数据封存。再过一个月,矿就炸了。”
“你觉得7号井下面有东西?”陆临问。
“一定有。”叶琳娜肯定地说,“而且那东西,很可能和这场灾难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源头之一。”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我们要去7号井?”阿里小声问。
“不。”陆临说,“我们的目标是贝加尔湖。7号井太危险,而且……”他看了一眼叶琳娜的腿和阿里肩膀的伤,“我们没本钱冒险。”
“但地图上有贝加尔湖的信息。”叶琳娜翻到地图的另一部分。那是更大范围的区域图,涵盖了通古斯矿区到贝加尔湖的广阔地带。在贝加尔湖南岸,靠近湖心岛的位置,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点,旁边有一行极小、但极其工整的备注:
【目标点:湖心岛东南三公里,水下结构。声呐探测显示大型人工建筑轮廓。与7号井共振频率吻合度92%。疑似关联设施。访问需密码权限。】
下面是一串数字坐标,以及一行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小字:
【应急密码:普罗米修斯-III】
和掩体记录、老人儿子的信,对上了。
“湖心岛……水下建筑……”叶琳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声音发颤,“净化之火……可能就在那里。”
“但需要密码。”陆临说,“普罗米修斯-III。我们有密码,但没有……访问权限?什么意思?”
“可能是指令,或者钥匙,或者……身份验证。”叶琳娜说,“方舟在找的,可能就是能通过验证的东西。或者人。”
她看向陆临,眼神复杂。“在掩体,那把刀只对你产生共鸣。在边防站,你的血能死二次变种。陆临,你体内的‘东西’,你的高适应性,可能不只是巧合。你可能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陆临感到左肋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钥匙。又是钥匙。血之钥,梦之钥,心之钥。他是什么?叶琳娜是什么?那个还没出现的“心之钥”又是什么?
“先不管这些。”他强迫自己冷静,“我们有地图,有坐标,有密码。下一步是去贝加尔湖。但‘冰牙’是个麻烦。他们知道地图在我们手上,一定会追来。”
“他们有车,人多,熟悉地形。”安娜忧心忡忡地说,“我们只有两辆车,还有伤员。跑不过他们。”
“不能只跑。”陆临说,“得让他们不敢追,或者……没能力追。”
他看向地上那几把从“冰牙”手里缴获的武器,又看看山洞外的风雪,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我们需要设个陷阱。”他说。
计划很简单,执行起来要命。
陆临让安娜和卡佳开车,带着叶琳娜和阿里,沿着地图上标记的一条废弃伐木路,继续向东南方前进。那条路绕远,但相对隐蔽,而且通向一个废弃的林业站,那里可以暂时休整,等陆临汇合。
而陆临自己,骑摩托原路返回一段,在“冰牙”可能追来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太危险了!”叶琳娜反对,“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一整个团伙!”
“不是对付,是拖延。”陆临说,“我只需要争取时间,让你们走远。我有摩托,地形熟,打不过可以跑。但他们如果追上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叶琳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临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咬住嘴唇,最终点了点头。“活着回来。你说过,只要还在呼吸,就有希望。”
陆临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容。他检查了一下装备:共振刀、霰弹枪(两发)、一把猎刀、几个从矿场带来的空罐头盒,还有一小瓶煤油。
“走吧。到林业站后,如果三天内我没到,你们就别等了,自己想办法去贝加尔湖。”他说。
安娜红着眼眶点头,发动了越野车。卡佳从车窗探出头,扔给陆临一小包东西。“肉,还有火柴。小心。”
阿里扒在车窗上,用力挥手。
陆临看着越野车消失在风雪中,转身跨上摩托,朝着来时的路驶去。
他选了一个绝佳的伏击点——一处狭窄的山口,两侧是陡峭的雪坡,中间的路只容一辆车通过。路的一侧是悬崖,虽然不高,但摔下去也够受。另一侧是密林。
他把摩托藏在树林里,用树枝盖好。然后在路中央,用雪埋了几个空罐头盒,盒子之间用细铁丝连着,做成简易的绊索。罐头盒里装了雪和石子,一绊就会发出哗啦的响声,虽然伤不了人,但能制造混乱。
他在路边的雪坡上挖了一个浅坑,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眼睛和枪口。身上盖着白布,和雪地融为一体。然后,等待。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寒冷像无数针,透过衣服往骨头里扎。陆临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枪的手,隔一会儿就活动一下手指,防止冻僵。
他等了大概两个小时。就在他以为“冰牙”可能不追了,或者走了别的路时,他听到了声音。
引擎声。不止一辆车。
来了。
陆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山口方向。
首先出现的是一辆改装皮卡,和矿场那辆风格类似,焊着钢板,车顶上站着一个人,端着。皮卡开得很慢,显然是在警惕搜索。
接着是第二辆,是辆越野车。然后第三辆,是辆破旧的巴士,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车身上喷着狰狞的“冰牙”标志。
三辆车。人数可能超过十五个。
皮卡驶入了山口,距离陆临的绊索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哐当!哗啦——!”
皮卡的前轮绊到了铁丝,空罐头盒被拖出来,在雪地上乱滚,发出刺耳的噪音。
“有埋伏!”车顶的人大喊。
三辆车同时急刹。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人,全都拿着武器:、、砍刀、还有自制的燃烧瓶。他们快速散开,寻找掩体,枪口对准四周。
陆临等的就是这一刻混乱。
他扣动了扳机。
“砰!”
霰弹枪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站在皮卡车顶那个拿的人,口炸开一团血花,惨叫着栽下车。
“左边!左边坡上!”有人大喊。
立刻向陆临藏身的位置倾泻过来。打得雪坡上雪花飞溅。陆临开完一枪就缩回坑里,从他头顶嗖嗖飞过。
他快速退弹壳,上膛,然后猛地探身,第二枪打向那辆越野车的引擎盖。
“砰!”
鹿弹的钢珠打在引擎盖上,火星四溅。越野车没炸,但引擎冒起了黑烟,估计是打坏了什么管线。
“他就一个人!两把枪!围上去!”一个粗哑的嗓音吼道。陆临从雪坡边缘瞥了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斜到脸颊。
格里沙。冰牙的头领。
格里沙亲自带着四五个人,从侧面绕向雪坡。另外几个人从正面压上,火力压制。
陆临扔下打空了的霰弹枪,拔出共振刀。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他需要制造更大的混乱,然后找机会骑摩托跑。
他看到那辆巴士。巴士停在最后,车上应该还有人,但没下来。巴士旁边堆着几个油桶,可能是备用燃油。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陆临从坑里跃出,沿着雪坡横向奔跑。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得雪沫横飞。他冲向巴士的方向,但中途突然转向,扑向那辆冒烟的越野车。
越野车旁有两个“冰牙”的人,正在试图修车。看到陆临扑来,慌忙举枪。陆临的速度比他们快,刀光闪过,一人手腕被斩断,枪掉地。另一人开枪,但陆临已经矮身滚到车底。
他从车另一侧钻出,猎刀掷出,进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地。
陆临捡起地上掉落的——是老式的AKM,但保养得不错。他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半匣。足够了。
他借着越野车的掩护,对准巴士旁边的油桶,扣动扳机。
“哒哒哒!”
点射。打在油桶上,溅起火星。但没爆。油桶是空的,或者没打穿。
“他在那!”格里沙带着人从侧面冲了过来。
陆临转身就跑,冲向自己的摩托藏身处。在他身后呼啸,有一发擦过他的肩膀,防寒服被撕开,皮肤辣地疼。
他冲进树林,扑到摩托旁,掀开树枝,拧动钥匙,猛踩启动杆。
引擎发出一阵咳嗽,没着。天太冷,摩托冻住了。
“他摩托坏了!围住他!”格里沙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临疯狂踩启动杆。一下,两下,三下。
“轰——!”
引擎终于响了。陆临拧足油门,摩托从树林里冲出,撞开两个挡路的“冰牙”成员,冲上了路。
“追!别让他跑了!”格里沙跳上皮卡,亲自开车追来。皮卡虽然笨重,但在压实的雪路上速度不慢,而且车头焊着钢板,直接撞向摩托。
陆临猛打方向,摩托擦着皮卡车头掠过,冲出了山口。皮卡紧追不舍。
风雪中,两辆车在狭窄的山路上展开追逐。摩托轻便灵活,但路滑,好几次差点失控。皮卡势大力沉,横冲直撞,不断试图把摩托下悬崖。
陆临从后视镜看到,皮卡的车窗摇下,格里沙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轰!”
霰弹打在摩托旁边的雪地上,溅起的雪块砸在陆临背上。他伏低身体,将油门拧到底。摩托嘶吼着,速度提到极限,在弯道上甩尾,轮胎在雪地上打滑,险象环生。
前面是一个急弯,弯道外侧就是悬崖。皮卡加速,想从内侧超车,把摩托挤下去。
陆临看到了机会。他在入弯的瞬间,猛地刹车,摩托横着滑出去,同时他从车上跳下,翻滚进路边的雪沟。
皮卡没想到他会突然停车,来不及转向,车头擦着悬崖边缘冲了过去,半个轮子都悬空了,差点掉下去。格里沙猛打方向,车尾甩过来,重重撞在山壁上,停了下来。
陆临从雪沟里爬起,举起,对准皮卡的油箱。
“哒哒哒!”
打在油箱上,这次打穿了。汽油汩汩流出。
格里沙从车里跳出来,满脸是血,眼神疯狂。他举起霰弹枪,对准陆临。
陆临的枪口也对准了他。
两人对峙。
风雪呼啸。
“把地图交出来,饶你不死。”格里沙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想要?自己来拿。”陆临说。
格里沙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小子,你有点本事。跟我吧。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久。跟着我,有肉吃,有女人玩,还能跟方舟做交易,活得比别人都长。”
“没兴趣。”
“那就死吧!”
格里沙扣动扳机。陆临同时开枪。
“轰!”
“哒哒哒!”
霰弹的钢珠擦着陆临的脸飞过,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而陆临的,打中了格里沙的肩膀,也打中了他身后皮卡流油的油箱。
火星。
“轰隆——!!!”
皮卡爆炸了。火焰冲天而起,吞噬了格里沙的身影。爆炸的气浪把陆临掀飞出去,摔在雪地里。
他趴在地上,耳鸣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皮卡在熊熊燃烧,格里沙倒在火边,半个身子都着了火,还在抽搐,但很快就不动了。
其他“冰牙”的车追了上来,看到燃烧的皮卡和死去的头领,顿时乱了。有人想救火,有人想追陆临,吵成一团。
陆临知道机会来了。他找到自己的摩托——摔在路边,但似乎还能动。他扶起摩托,踩下启动杆。引擎咳嗽了几声,居然着了。
他跨上摩托,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冰牙”车队,拧动油门,冲进风雪。
身后,爆炸声、叫骂声渐渐远去。
脸颊上的伤口辣地疼,肩膀的枪伤也在渗血。但他还活着。地图保住了。叶琳娜和阿里安全了。
摩托在雪原上飞驰。风雪扑面,冰冷刺骨,但陆临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灼热,从口蔓延开。左肋的旧伤在剧烈搏动,和手里握着的车把,和呼啸的风,和这片冰冷绝望的大地,产生着某种深层的共鸣。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或者,一直在那里,只是他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它。
他看向东南方。贝加尔湖的方向。
天空的幽蓝脉动,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在指引,也像在警告。
他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