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娜喝完伏特加,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她把空酒壶扔回给陆临,然后做了件让陆临皱眉的事——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急救包,取出注射器和一小管淡蓝色药剂。
“这是什么?”陆临问。
“抑制剂。”叶琳娜的声音很平静,但额角的冷汗出卖了她。“暂时延缓晶体生长。副作用是……体温会降得更低。”
针头刺入左臂伤口边缘的皮肤。她甚至没消毒,只是将药剂缓缓推入。几秒钟后,她手臂上那些淡蓝晶体的闪烁频率明显变慢了,但她的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呼出的气在寒冷中凝结成更浓的白雾。
“能撑多久?”陆临问。
“不知道。第一次用。”叶琳娜将注射器扔到墙角,用牙齿撕开绷带,开始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阿里,看窗户。”
男孩阿里一直贴在窗缝边。听到指令,他点点头,用雅库特语低声报数:“左面……三个,不动。正面……五个,在走。右面……很多,看不清。”
“它们怕光,但不是完全不能动。”叶琳娜对陆临说,“强光只能退,不死。我见过矿工用焊枪烧它们,烧穿晶体后里面是……黑色的、像石油一样黏稠的东西。那东西死了,晶骸才真的死。”
陆临没说话,他在检查霰弹枪的。五发鹿弹,一枪一片,打这些晶体怪物效果如何,他不知道。军刺还在外面那只晶骸头上,他只有一把猎刀和强光手电了。
“你的车在哪?”叶琳娜问。
“后门出去,二十米,棚子里。”陆临指了指木屋后面,“雪地摩托,但油表是空的。”
“我去看看。”叶琳娜想站起来,左腿刚一受力就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骨折的地方肿得发亮。
陆临按住她肩膀。“我去。你看好门。”
他从后窗翻出去。后院的雪积了半米深,脚印都没有。棚子是用木板和油毡布搭的,里面停着一辆老旧的“布兰诺夫”雪地摩托,履带都锈了。他掀开座椅,油箱盖拧开,凑近闻——确实没油味。但他还是不死心,用猎刀撬开仪表盘下面的电路板,找到油泵线路,直接短接。
油泵发出涩的呻吟。几秒钟后,一滴浑浊的液体从油管滴落,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油箱底还有残余的油,但绝对不够跑五十公里。
他回到木屋时,叶琳娜正在摆弄那个平板电脑。屏幕闪烁,信号断断续续。
“怎么样?”她问。
“油箱见底,最多跑五公里。”陆临说,“你的车呢?”
“翻在树林边,但引擎还能转。”叶琳娜指着平板上的地图,“我们离掩体五十公里。雪地摩托如果能到我们的车那里,用车的电池给摩托充电,两辆车交替用,也许能撑到。”
“也许?”
“没有别的选择。”叶琳娜抬头看他,“留在这里,等它们撞破门,或者等我们冻死饿死。你的选择是?”
陆临沉默了几秒。窗外,晶骸的刮擦声越来越密集,像有一群巨大的甲虫在木屋外爬行。屋顶传来重物拖过的声音,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里。”叶琳娜用俄语对男孩说,“准备好。我们从后窗走,你带路去我们的车那里。记住路线。”
阿里用力点头,握紧了矿镐。这个十二岁的男孩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得和叶琳娜一样冷硬。西伯利亚的孩子,或许生来就知道什么是死亡。
计划很简单,执行起来要命。
陆临拆了木屋里的两张椅子,用椅腿和绷带给叶琳娜做了个简易夹板。叶琳娜咬着一块破布,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断腿,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滚落的汗珠表明她在忍受多大的痛苦。
“好了。”陆临绑紧最后一个结,“能走吗?”
“爬也要爬过去。”叶琳娜吐出破布,喘了口气,“阿里,开门。”
后门的门栓比前门更旧,但还算结实。陆临让叶琳娜和阿里退到墙边,自己端起霰弹枪,侧身顶住门板,缓缓拉开了门栓。
风雪灌进来的一瞬间,他冲了出去。
门外是后院,积雪没膝。视野里暂时没有晶骸——它们都聚在前门和侧墙。但陆临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他半蹲在地,枪口在院墙缺口、棚子阴影、远处的树林边缘快速扫过。
“清空。”他低吼。
叶琳娜单腿跳出,阿里紧随其后,两人几乎是滚进雪地里。陆临一把抓起叶琳娜的胳膊架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枪,向棚子冲去。每一步,断腿在雪地里拖出的痕迹都深得吓人。
二十米。平常三秒就能跑完的距离,现在像马拉松。
棚子里,雪地摩托还停着。陆临把叶琳娜放在座椅上,自己跨上前座,拧动钥匙——没反应。他短接点火线路,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咳嗽声,排气管喷出黑烟,居然发动了。
“上来!”他吼。
阿里跳上后座,叶琳娜坐在中间,双手死死抱住陆临的腰。雪地摩托的引擎声在寂静的雪原上像一声惊雷。
几乎在同时,木屋前门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
“走!”叶琳娜尖叫。
陆临猛拧油门。履带在积雪中空转,溅起一片雪雾,然后猛地向前窜出。雪地摩托冲出棚子,撞开摇摇欲坠的木栅栏,冲进了后院外的荒野。
后视镜里,木屋的前门被整个撞开,五六只晶骸涌了出来。它们看到移动的目标,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手脚并用地追来。动作虽然僵硬,但在雪地上的速度竟然不慢。
“去树林!”叶琳娜在陆临耳边喊,“我们的车在东北边!”
陆临控制着方向。雪地摩托在没膝深的积雪中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叶琳娜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阿里死死抓着后座扶手,矿镐横在膝上,眼睛死死盯着后方。
追兵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只晶骸离摩托尾部只有不到十米,它突然跃起,布满晶体的爪子抓向后座上的阿里。
阿里本能地挥起矿镐。镐尖砸在晶骸口,这次他用了全力,晶体碎片炸开,那东西向后倒去,但在倒下前,爪子划过了阿里的肩膀。
“啊!”阿里惨叫一声,肩膀的棉衣被撕开三道口子,血瞬间涌出。
“阿里!”叶琳娜想回头,但陆临猛打方向,摩托一个急转弯,她差点被甩出去。
“坐稳!”陆临吼道。他已经看见了——前方树林边缘,一辆越野车侧翻在雪坡下,半个车身被积雪掩埋,但车尾灯奇迹般地还在闪烁,像垂死者的眼睛。
还有三十米。
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怪响。排气管冒出浓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没油了!”陆临心里一沉。他低头看油表——指针早就到底了,现在是靠油箱底部最后一点油渣在硬撑。
二十米。
摩托开始一窜一窜地前进,像哮喘病人。
后方的晶骸又追近了。这次是两只,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
十米。
引擎彻底熄火。摩托靠着惯性向前滑行,撞在一棵松树上,停了下来。
“下车!”陆临踹开支架,抓起叶琳娜就往越野车方向拖。阿里跳下车,捂着流血的肩膀,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越野车侧翻的角度很刁钻,驾驶座一侧朝上。车门变形了,但副驾驶的车窗是开的。陆临先把叶琳娜从车窗塞进去,然后是阿里,自己最后爬进去,反手关上了车窗。
几乎在同时,两只晶骸扑到了车身上。晶体爪子刮擦着金属车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车里一片狼藉。安全气囊弹出,仪表盘碎裂,但陆临一眼就看到了关键——钥匙还在点火开关上,而仪表盘上的电池指示灯,居然还亮着微弱的绿光。
“电池还有电。”叶琳娜喘着气说,“但引擎撞坏了,发动不了。”
“不用发动。”陆临爬到驾驶座,从手套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他撬开中控面板,找到点烟器接口,然后把摩托钥匙进点火开关,转到通电档。仪表盘亮了,虽然昏暗,但确实有电。
他从背包里掏出强光手电的数据线——那是手电,支持USB充电。他拆下点烟器接头,露出里面的电线,正负极分别接在手电充电口的两极上。
“你在做什么?”阿里问,他肩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红了。
“充电。”陆临说,“手电的电用光了,但车电池还有。充满要半小时,但我们没有半小时。”
车外的晶骸越来越多。它们围着越野车,用身体撞击,用爪子抓挠。车玻璃上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更糟的是,陆临从后视镜看到,树林深处,更多的幽蓝光点正在靠近。
“叶琳娜。”陆临盯着窗外那些扭曲的身影,“你之前说,它们怕强光。那如果光不是手电,而是更亮的呢?”
叶琳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越野车的两个前灯虽然有一个碎了,但另一个还完好,灯泡也没有烧毁。
“你想用车灯?”她明白了,“但车发动不了,灯带不起来。”
“不用发动。”陆临已经爬到了副驾驶座,开始拆仪表盘下方的保险盒。“大灯有自己的电路,直接接电池。只要电池还有电,我就能让大灯闪起来。”
“可那有什么用?只能退,不了……”
“不需要。”陆临找到了大灯的保险丝,用螺丝刀撬出来,然后把从点烟器接出来的电线直接搭在保险丝座上。“只需要让它们……暂时看不见。”
他话音刚落,车外一只晶骸猛地撞向后窗。玻璃裂痕扩大,碎片簌簌掉落。
陆临不再犹豫,将两电线猛地搭在一起。
“滋啦——”
一声短路的爆响。紧接着,越野车完好的那个前灯,像被赋予了生命般,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那光比手电强十倍。光束刺破幽蓝的雪幕,将车前一片扇形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光域内的晶骸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它们疯狂后退,互相撞在一起,那些覆盖晶体的皮肤在强光下冒出缕缕青烟。最近的那只甚至开始用爪子抓自己的“脸”,直到把半边脸的晶体都抓下来,露出下面黑乎乎的、不断蠕动的物质。
“有用!”阿里趴在车窗上,激动地喊。
“但电池撑不了多久。”叶琳娜盯着仪表盘,电池指示灯已经开始闪烁。“最多五分钟,电就会耗光。”
“够了。”陆临说。他借着前灯的光,看清了周围的地形——越野车侧翻在一个缓坡上,坡下是一条封冻的小河,河对岸地势更高,树木更稀疏。最重要的是,河对岸没有幽蓝光点。
“我们从车窗爬出去,下到河面,过河。”陆临说,“它们怕光,不敢穿越光域。等我们到对岸,天应该快黑了。它们晚上活动会变慢,我们趁机拉开距离。”
“可我的腿……”叶琳娜看着自己用椅腿固定的左腿。
“我背你。”陆临说,“阿里,你能自己走吗?”
阿里点头,但肩膀的伤口让他脸色发白。
“先处理伤口。”叶琳娜从车里翻出急救包——居然还在。她用消毒水冲洗阿里的伤口,撒上止血粉,用绷带紧紧缠住。阿里疼得直抽气,但没哭。
“好了。”叶琳娜包扎完,看向陆临,“现在?”
“现在。”
陆临打开副驾驶车窗——这是唯一能打开的车窗了。强光从前灯射出,在车前形成一个扇形的“安全区”。晶骸们挤在光域边缘,嘶吼着,却不敢踏入。
陆临先爬出去,然后接应叶琳娜。叶琳娜单腿跳出,整个人压在陆临背上。阿里紧随其后,矿镐握在手里。
三人踏入雪地,踩着前灯的光,向坡下的冰河走去。
强光像一把保护伞,所到之处,晶骸纷纷退避。但它们没有离开,只是跟在光域边缘,幽蓝的眼睛死死盯着三人,等待光芒熄灭的那一刻。
陆临背着叶琳娜,每一步都陷进深雪。叶琳娜不重,但加上他自己的装备,每一步都耗尽全力。阿里的呼吸声在耳边越来越重,那是失血和体力透支的征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们终于踏上了冰河。冰面很滑,陆临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继续向前。对岸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就在这时,身后越野车的前灯闪烁了一下。
电池要到极限了。
“快!”叶琳娜在陆临耳边喊。
陆临开始奔跑。或者说,尽力奔跑。冰面、深雪、背上的重量,都让他的动作变形。阿里跟在他身边,矿镐成了拐杖,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又一个白点。
五米。三米。一米。
他们终于踏上了对岸的雪坡。
几乎在同时,身后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越野车的前灯,熄灭了。
黑暗如水般涌来。只有天空那诡异的幽蓝光芒,勉强照亮雪地。
对岸,失去了光域压制的晶骸们,发出胜利般的嘶吼,开始涌下雪坡,向冰河冲来。
“跑!”陆临吼。
这次是真的跑。他背着叶琳娜,沿着河岸向东。阿里踉跄跟在后面。身后的冰河上,传来晶骸爪子刮擦冰面的刺耳噪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陆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叶琳娜在他背上沉默着,但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剧痛和低温的双重折磨。阿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慢,呼吸声变成了拉风箱般的喘息。
就在陆临以为自己要倒下时,前方出现了东西。
不是晶骸。
是一个低矮的水泥建筑,半埋在山坡下,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刷着褪色的红星和一行俄文。建筑周围有铁丝网,虽然大部分都倒了,但门口那盏应急灯,居然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是掩体。苏联时代的军事掩体。
“到了……”叶琳娜虚弱地说。
陆临用最后的力量冲向铁门。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锁被人用暴力破坏了,铁栓扭曲地挂在一边。他撞开门,背着叶琳娜冲进去,阿里紧随其后。然后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厚重的铁门重新关上。
“咣当!”
门合拢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掩体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口应急灯那点红光,勉强照亮门口几平米的范围。空气里有灰尘、铁锈和某种……淡淡的腐臭混合的味道。
陆临放下叶琳娜,自己靠着铁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眼前一阵阵发黑。阿里直接瘫倒在地上,矿镐“当啷”一声掉在身边。
没有人说话。只有三个人的喘息声,在密闭的掩体里回荡。
过了大概一分钟,陆临的视力才适应黑暗。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刚才在车里充了一会儿电,现在应该能亮了。他按下开关。
光束刺破黑暗。
掩体不大,看起来是个前厅。水泥墙壁斑驳,墙上的宣传标语已经褪色,只能勉强认出“为了祖国”“时刻准备”几个词。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烟头,还有几个背包,但都被人翻过了,里面空空如也。
前厅左右各有一扇铁门,都关着。正前方是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
“先检查这里。”陆临哑着嗓子说。他强撑着站起来,手电光扫过墙壁、天花板、地面。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但那些空背包说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又走了,而且走得很匆忙。
叶琳娜靠着墙坐下,检查自己的腿。夹板已经松了,骨折的地方肿得更厉害,皮肤发紫。她咬着牙,重新固定夹板。
阿里爬过去帮她,但他的手在抖。
“你怎么样?”叶琳娜问阿里。
“没事。”阿里说,但他肩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了。
陆临走到左边那扇铁门前,试着推了推——锁着的。右边那扇也一样。只有向下的楼梯是唯一的路。
“要下去吗?”阿里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陆临没回答。他走到楼梯口,手电光向下照。楼梯是金属的,锈迹斑斑,向下延伸十几级后拐弯,看不见尽头。有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更浓的铁锈味和……某种淡淡的甜腥气。
“下面有东西。”叶琳娜突然说。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败了。“我听到了。”
陆临竖起耳朵。除了风声,确实有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金属刮擦水泥地的声音。那声音从楼梯深处传来,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
“我去看看。”陆临说,“你们留在这。如果有情况,大声喊。”
“我跟你去。”阿里突然说。他捡起矿镐,眼神坚定。“两个人,安全点。”
陆临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男孩,看着他肩膀渗血的绷带和苍白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叶琳娜,你留在这。如果听到枪声或者我们喊,就……”陆临停住了。就怎样?这扇铁门能挡住晶骸,但如果下面的东西上来,她能怎么办?
“我有这个。”叶琳娜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只有十厘米,但很锋利。“我能保护自己。你们小心。”
陆临不再多说。他检查了一下霰弹枪——还剩四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向下的楼梯。
阿里跟在后面,矿镐横在前。两人的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混合着下面传来的、诡异的刮擦声,让这个地下掩体显得更加阴森。
楼梯拐了个弯,又向下延伸了十几级,终于到了底。下面是一个更宽敞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休息室。有双层铁床,但床板都空了。有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墙上有老式的通讯设备,屏幕是碎的。
手电光扫过房间。
陆临的呼吸停了一瞬。
房间中央,躺着五个人。
或者说,五具尸体。他们穿着军装,是苏联时代的制式。但让陆临脊背发凉的是他们的死状——每个人都是后脑被刺穿,伤口处凝结着淡蓝色的晶体,晶体一直延伸到颅腔里,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荧光。
而致命伤不止一处。他们的口、腹部都有巨大的撕裂伤,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掏过。但那些伤口里没有血,只有更多的、丛生的淡蓝晶体,像怪异的珊瑚从尸体里长出来。
“他们……”阿里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也是被那些东西……”
“嘘。”陆临打断他。手电光缓缓移动,照向房间深处。
那里有一扇敞开的铁门,门后是更深的黑暗。刮擦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陆临慢慢靠近,枪口对准门内。手电光照进去——是个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扇门,虚掩着,有光从门缝透出来。
不是手电光。是那种幽蓝的、脉动的光。
和外面天空的光一模一样。
刮擦声突然停了。
死寂。
陆临和阿里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手电光柱里,灰尘缓缓飘落。
然后,那扇虚掩的门后,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刮擦声。
是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带着黏稠液体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濒死的野兽在喘息。
紧接着,门缝里的蓝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后退。”陆临用气声说,自己也开始缓缓后退。
但已经晚了。
虚掩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不,那不是晶骸。至少不完全是。它比晶骸更高大,几乎顶到天花板。它身上也覆盖着晶体,但那些晶体是深紫色的,像腐败的血。它的脸……没有脸,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由晶体和黑色黏液构成的聚合体。在“脸”的正中央,一只巨大的、完全由蓝色晶体构成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陆临。
而在它身后,那扇门里的房间,陆临瞥见了一幕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
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玻璃培养罐。罐子已经碎了,里面残留的淡蓝色液体流了一地。而培养罐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俄文,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冷光:
【暮光计划-实验体收容区-07号】
那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猛地扑了过来。
陆临扣动了扳机。